当年柔则初入王府时，也是这般身子骨弱，脾胃受不得半点寒凉，说话行事总是带着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娇怯与书卷气。
“既如此，是朕疏忽了。”
雍正极为受用地叹了口气，转头吩咐苏培盛。
“听见没有？陆医官脾胃弱，叫御膳房记着，往后每日送来耳房的膳食，多用山药、红枣、莲子这类温补之物，切不可再用寒凉果蔬。”
苏培盛还能说什么，只得把头埋得低低的，扯着嗓子应了声“嗻”。
屏风后头的内室里，年世兰正同沈眉庄、曹琴默、安陵容四人围坐在圆桌旁喝着新贡上来的明前龙井。
听着外头那位爷近乎卑微的叮嘱声，年世兰捏着青花瓷茶盖撇了撇浮沫，唇角勾起个讥诮的冷笑，压低了声音。
“瞧瞧咱们皇上这副菩萨心肠，不知道的，还以为外头坐着的是哪家的金枝玉叶呢。本宫伺候了他十几年，也没见他记挂过本宫的脾胃是寒是热。”
曹琴默拿着把湘妃竹折扇轻轻摇着，眼珠子一转，用帕子掩着唇低笑。
“娘娘这话说的，人家陆医官那张脸，生来就是让皇上捧在手心里疼的。这几日船行水上，只要一靠岸补给，皇上必定要从龙船上晃过来坐上一个时辰。虽说陆医官次次都拿规矩挡着，可皇上那股子劲头，倒是越挫越勇了。”
攸宁从窗边迈着小碎步哒哒哒地跑进来，一把抱住年世兰的大腿，仰着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看热闹的兴奋。
【何止是越挫越勇，渣爹这叫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宫里的女人都恨不得扑到他身上争宠，突然冒出这么个不慕荣华、还顶着白月光脸的清冷女医官，他那点可怜的征服欲算是彻底被勾起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渣爹天天往咱们船上跑，前头龙船二楼关着的皇后，这几日怕是要把窗户板都给抠烂了吧？】
【光在船上隔着老远看一眼怎么够劲儿？要是能把宜修放出来，让她天天跟这位野生纯元面对面大眼瞪小眼，那才叫真的修罗场呢！得想个法子点拨一下额娘她们！】
攸宁在心里算了算日子，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故作天真地伸出小手拽了拽沈眉庄的衣袖，奶声奶气地开口：“惠娘娘，外头那些唱曲儿的船好热闹呀，咱们什么时候能下船去玩呀？”
沈眉庄弯腰将攸宁抱到自己腿上坐好，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的糖渍，温声笑道：“再往南走半日，到了淮安府地界，便是南巡的下一个大码头了。到时候咱们要下船住进行宫里，两岸都有地方官搭的彩棚和戏台子，攸宁想看什么都有。”
攸宁歪着小脑袋，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头点了点下巴，眨巴着大眼睛，冷不丁地冒出一句：“那皇额娘也下船看大戏吗？攸宁好久没看见皇额娘了，她是不是一直在船舱里睡大觉呀？要是外头的太太们看不见皇额娘，会不会笑话皇额娘是个大懒虫呀？”
童言无忌的一句话，让桌上原本还在看笑话的几人俱是一怔，随即极具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一旁安静剥着松子仁的安陵容率先回过神来，轻声细语地顺着话头道：“公主这话倒是提醒嫔妾了。淮安乃是漕运总督驻节之地，江南的盐商与官眷大多云集于此。按大清祖制，天子南巡驻跸大州府，随驾的后宫主位不仅要受地方命妇朝拜，还得替皇上主持放生祈福的仪典。如今太后娘娘称病静养，若是皇后娘娘还一直在船舱里闭门不出……这淮安府的场面，只怕有些不好圆过去。”
曹琴默手里的折扇猛地一合，轻轻敲在手背上，眉梢眼角都染上了几分算计的笑意。
“哎哟，咱们只顾着看外头的热闹，真是把这事儿给忘了！皇后娘娘自打戴湾闸出了事，已经在后舱关了快半个月了。前几日在山东地界，州县偏僻，推说皇后水土不服也就罢了。可明日到了淮安，那是富庶繁华之地，多少江南勋贵命妇削尖了脑袋想见一见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若是还把她关在屋里不见人，外头那些御史言官和江南士绅，难免要生出些不该有的揣测来。”
沈眉庄低头亲了亲怀里立了大功的小团子，抬眼看向曹琴默，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曹姐姐的意思是……咱们主动去皇上跟前，替皇后娘娘求个恩典，放她出来主持淮安的命妇朝贺？”
“正是这个理儿。”
曹琴默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你们想啊，皇后在船舱里关着，就算知道陆氏在咱们船上，也是鞭长莫及，只能干生闷气。可若是把她放出来了呢？明日在淮安码头停船靠岸，后宫嫔妃与随行医官都要随驾登岸入住行宫。到时候，皇后天天跟那张纯元皇后的脸打照面，看着皇上对陆氏百般献殷勤，以她那容不得沙子的性子，还能忍得住？”
年世兰听得眼睛一亮，手里的点心都不吃了，伸手刮了刮攸宁的小鼻子，连连抚掌。
“好啊，本宫的攸宁真是个小福星，随口一句话便指出了条明路！把狗关在笼子里，它顶多叫唤两声；唯有把笼子打开，再把肉骨头摆在她眼皮子底下晃悠，她才会发了疯似的扑上去咬人！”
攸宁窝在沈眉庄怀里，冲着自家额娘露出个甜甜的无齿笑容。
【嘿嘿，额娘和几位娘娘一点就透，跟聪明人打配合就是省心！】
【宜修现在满脑子都是纯元复活夺位的恐惧，正是精神最脆弱敏感的时候。】
【这时候把她放出来，让她天天现场观看渣爹和野生纯元的偶像剧，她要是不搞点大动作出来，都对不起她景仁宫打胎队长的名号！】
“不过，这求情的话由谁去说，还得讲究个章法。”
沈眉庄到底是协理六宫的人，心思更为稳妥。
“贵妃娘娘向来与皇后不睦，若是娘娘开口，皇上难免起疑。不如就趁着今日皇上还在咱们船上，由嫔妾借着请示淮安府命妇朝见章程的由头，顺势提上一嘴。咱们把姿态摆高些，全是体恤皇室颜面与中宫体统，皇上为了堵住江南士绅的嘴，势必会顺水推舟。”
“就这么办！”
年世兰拍板定案，顺手理了理鬓边的赤金累丝点翠步摇，扶着桌面站起身来。
“走吧，咱们这位皇上在外头坐了快半个时辰了，再不出去迎一迎，倒显得咱们凤尾船没人待见他似的。”
说罢，年世兰牵起攸宁的小手，沈眉庄等人紧随其后，一行人掀起珠帘，施施然走出了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