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厅里，雍正正有些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腕上的迦南香佛珠，见年世兰带着人出来，面色稍稍收敛了几分，端起了天子的架子：“你们几个在屋里聊什么呢，这般热闹？”
“还能聊什么，不过是商议着明日船队抵达淮安府的庶务罢了。”
年世兰笑着福了福身，顺势在雍正身侧的椅上坐下，目光在站在角落里的陆素素身上打了个转，才慢悠悠地对沈眉庄使了个眼色。
沈眉庄会意，上前一步，双手呈上一本早就拟好的礼单折子。
“皇上，内务府方才送来了明日淮安府接驾的章程。淮安漕运总督并江南各道台大员的诰命夫人们，明日一早便会在码头外候旨朝见。只是太后娘娘前日便传了话，说是船行劳顿，江南沿途的命妇朝贺一概免见。臣妾与贵妃娘娘商议着，这江南不同于北方，文风鼎盛，规矩最是繁琐，若是中宫皇后也不露面，单由臣妾与贵妃娘娘出面受礼，只怕外臣们会揣测中宫有失，于皇上圣德不美。”
雍正接过折子翻了两页，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自打戴湾闸那场火船刺杀查出景仁宫的官银后，他对宜修便彻底冷了心肠。若非顾忌着太后的脸面和乌拉那拉氏的满洲大族体统，他恨不得直接废了那个毒妇。
可沈眉庄的话却也提醒了他，天子南巡，为的是安抚江南人心、整顿河工漕运。
皇后随驾却始终闭门不出，传扬出去，底下那些江南文人指不定要编排出多少皇室不睦的闲话来。
年世兰见他神色松动，忙拿着帕子按了按嘴角，故作大度地帮腔。
“皇上，臣妾知道您还在气皇后娘娘御下不严。可家丑不可外扬，皇后娘娘在船舱里抄了这半个月的佛经，想来也已经知错了。明日到了淮安，不如就先撤了后舱的侍卫，让皇后娘娘出来主持命妇朝贺的大局。等过了明面上的礼数，回宫后再如何处置，还不是皇上一句话的事？”
一旁的曹琴默也跟着柔声附和：“贵妃娘娘和惠嫔思虑周全，处处都是为了皇上的圣名着想，皇上就看在她们一片苦心的份上，给皇后娘娘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吧。”
攸宁站在年世兰腿边，仰着小脑袋，奶呼呼地跟着喊了一句：“皇阿玛，明日到了大码头，攸宁想看大戏台子！”
看着底下这群平日里最不待见宜修的妃嫔一个个表现得如此深明大义，再低头瞧瞧闺女红扑扑的小脸，雍正心头那点郁气顿时散了不少。
他何尝不知道年世兰她们是在做表面文章？但眼下前朝后宫都需要一个体面的台阶，华贵妃肯主动递这个梯子，足见其懂事识大体。
更重要的是，明日到了淮安行宫，把宜修放出来应付那些烦人的官眷命妇，年世兰和沈眉庄便能腾出手来照看孩子。而他，也能有更多闲暇工夫，带着陆素素去江南的名园古刹里走一走。
想到这里，雍正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一旁垂首静立的陆素素，随即合上折子，痛快地开了口。
“难为你们几个能有这份顾全大局的心思。既如此，苏培盛，待会儿回船后，去后舱传朕的旨意。就说皇后连日抄经礼佛，诚心可鉴，即日起解了她的禁足。命她好生梳洗整装，明日船抵淮安，随朕一同登岸！”
苏培盛领了旨意，连声应下。
雍正这桩心事落了地，瞧着满屋子的妃嫔皇嗣也觉得顺眼了许多。
他又坐着喝了半盏茶，目光在陆素素那身素净的青衣上流连了两回，见她始终垂着眼帘整理药囊，半点没有往上凑的意思，这才意犹未尽地起身摆驾回龙船。
送走了这位大佛，凤尾船的花厅里顿时松快下来。
年世兰往湘妃竹榻上一歪，顺手把头上那支沉甸甸的赤金步摇拔下来扔在托盘里，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可算走了，在这屋里坐了大半个时辰，眼珠子都快粘在人家陆医官身上了，倒叫本宫陪着他干坐着受累。”
陆素素闻言，忙停下手里的活计，规规矩矩地走上前屈膝行礼：“微臣鄙陋，连累贵妃娘娘和各位小主跟着受拘束了。若是娘娘不弃，微臣这便回耳房去，省得日后皇上过来，再扰了娘娘们的清静。”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年世兰斜睨了她一眼，语气虽还是平日里那般高高在上，却并无半分责怪之意。
“皇上自个儿愿意往这儿跑，与你有什么相干？你每日给六阿哥和两位公主推拿调理，差事办得妥帖，本宫赏你还来不及呢。安心去歇着吧，明日到了淮安府，还要随驾下船去行宫，有你忙活的时候。”
陆素素低声谢了恩，这才拎着药箱，步履轻缓地退了出去。
看着那道清瘦纤弱的背影消失在珠帘后头，曹琴默摇着扇子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温茶润嗓子。
“这位陆医官倒是个真明白的，皇上都把梯子递到她脚底下了，她愣是连踩都不踩一下。不过她越是这样，咱们皇上心里头那股子劲儿就越足。明日到了淮安码头，皇后娘娘一出舱门，这出大戏可就要正式开锣了。”
沈眉庄正逗着怀里的弘晞玩九连环，闻言淡淡一笑。
“皇后娘娘在船舱里闷了半个月，如今好不容易能出来见见天日，想必今晚定要让剪秋好生替她妆扮一番。只是不知明日在甲板上迎面撞上陆医官，她那张端庄贤淑的脸，还能不能绷得住。”
一旁的软垫上，温宜正抓着两块桂花糕，分了一块递给攸宁。攸宁接过糕点啃了一口，两条小短腿在毯子上欢快地蹬了蹬。
【那还用说？肯定绷不住啊！】
【前几天在济宁码头，宜修只是隔着二楼的窗缝远远瞄了一眼，就已经气得头风发作把窗户摔得震天响了。】
【明天在大庭广众之下，她不仅要跟这位行走的纯元手办面对面，还要亲眼看着渣爹对人家嘘寒问暖，这要是不当场呕出二升血来，都算她心理素质过硬！】
【赶紧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淮安码头的前排吃瓜位，我固伦荣宪公主预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