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风从来都不想做仗势欺人的恶人,可为了时空隧道,他也只能硬下心肠,做这个旁人眼中的坏人了。
他脸上挂着一副闲散淡然的笑意,静静看着眼前的曾月一家人,神态松弛,看不出半分逼迫的戾气,可无形的压迫感却沉沉笼罩在他们身上。
反观对面的曾月,早已是满脸通红,牙关死死咬紧,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怒火与不甘,胸膛剧烈起伏,一副誓死不肯退让、拼死也要护住祖宅的倔强模样,仿佛会立刻拼命。
可曾家剩下的仆人与家眷,心态却和曾月截然不同。
一众下人全都缩在角落里,一个个畏畏缩缩、神色慌张,连抬头直视梁风一行人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心里清清楚楚,万万不敢和官府硬碰硬,只想安稳度日,半点都不想招惹上官,给自己招来灭顶之灾。
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别说是战火纷飞、法度混乱的乱世,就算是四海升平、岁月安稳的和平年月,普通的平头百姓,又有谁真的敢招惹官府?
民不与官斗这五个字,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而是无数百姓用血泪换来的生存道理。
寻常人遇到官府牵扯的事端,第一反应永远是避让、退让,只求平安无事,不惹祸上身。
更何况眼下正是乱世纷争的时节,世道本就混乱不堪,官府手握生杀大权,话语权远超寻常时候。
再加上梁风一行人隶属暗查司,名头响亮,职权极重。
这暗查司并非寻常衙门,是大都督亲自下令设立、嫡系亲信执掌的实权机构,专司肃清鞑子、稽查叛逆,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官威赫赫,手段凌厉,根本不是他们这种寻常百姓、落魄世家能够招惹的存在。
曾家上下所有人心里都明镜似的,真要是彻底惹怒了暗查司的人,最后的下场绝对是家破人亡,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可即便满心畏惧,他们依旧不肯轻易松口。
只因这座宅院是曾家祖宅,是一家人唯一的容身之所,一旦拱手让人,他们一家十余口人,就真的彻底无家可归、流落街头了。
任谁也不愿意落得这般走投无路的凄惨下场。
僵持之间,方才最先开口求情的那名老婆子,颤巍巍地挪着步子,小心翼翼凑到曾月身侧。
她带着满满的哀求与怯懦,对着梁风开口求情,“大人,您行行好,开开恩吧。”
老婆子声音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和无助,“您也亲眼看见了,我们曾家上下十余口老小,老的老、小的小,实在是没地方可去了。您当真要我们搬走,难不成是要我们一家老小露宿街头,活活冻死饿死吗?”
她生怕梁风不为所动,连忙又急忙补充解释,字字句句都是满心的无奈:“不瞒大人说,扬州城被围困的这段日子,我们一家人走投无路,只能远赴他乡投奔亲戚,在亲戚家里寄人篱下住了大半年。寄人篱下的日子哪里好过?日子久了,亲戚家早已心生嫌弃,处处为难我们。所以扬州城一解围、局势稍稍安稳,我们就立刻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说到此处,老婆子眼眶泛红,语气愈发凄苦:“如今我们一家人身无分文,兜里半点碎银都没有,家里存的粮食也所剩无几,勉强糊口都难。您现在逼着我们离开祖宅,断了我们最后的落脚处,这和直接断了我们的生路,又有什么区别啊?”
老婆子怯怯地哀求着,姿态放得极低,满心都是绝望与无助,只盼着眼前这位官府大人能够心生恻隐,高抬贵手。
梁风听完她这一番哭诉,脸上依旧不见半分动容,反而朗声哈哈大笑起来,笑意坦荡,看不出半点威逼的意思。
“老人家,你们大可不必这般惶恐。”
梁风语气平和,声音清亮地传遍整个庭院,“我刚才已经说得清清楚楚,我们今日前来,并非要强占你们的宅子。我们是真心想要买下这座宅邸,你们只管自己作价开价。只要价格不算离谱、合乎情理,我们一概照单全收,分文不少,绝对不会强买强卖,更不会仗着身份占你们半分便宜。”
梁风嘴上说得光明磊落、情真意切,可他心里透亮,心知肚明。
哪怕他再三承诺会足额给钱,甚至愿意开出双倍的市价,在曾家众人的眼里,这些话终究都是空谈废话。
身处乱世,官民地位悬殊,百姓早已见惯了官府仗势欺人的场面。
在他们看来,一旦他们松口答应变卖祖宅,任由暗查司接手,对方日后随便找个借口、捏个由头,就能百般压价,最后他们大概率是宅子没了,银子也拿不到几分。
所以任凭梁风说得天花乱坠,曾家众人依旧满心戒备,半分都不肯相信他的诚意。
梁风也懒得再多费口舌反复解释,多说无益,索性直接转头看向身侧的徐高。
“徐高。”
梁风淡淡开口吩咐,“你常年在扬州城一带厮混,对这一片的宅院市价最为熟悉。你据实说说,这座宅邸如今市值多少?”
紧接着,他又特意拔高声音,语气坦荡,刻意让在场所有曾家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咱们暗查司办事,光明磊落,绝对不能落一个欺行霸市、以势压人的名声。今日作价,一切据实而论,公道自在人心。”
徐高跟随梁风多时,心思剔透,瞬间就领会了自家大人的用意。
他当即抬眼,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这座曾家宅邸,左右扫视一圈院落格局、房屋规模,稍作沉吟,随即开口说道,“回大人,这座宅院格局规整、地段上好,若是放在四海升平的和平年月,装修修整得当,妥妥的两千两白银往上的市价。”
话音一转,徐高语气带上了几分乱世的无奈与现实:“但如今战火刚熄、世道未稳,百业凋零,宅院根本不值高价。放在眼下的时局里,顶天也就八百到一千两白银的行情。大人若是出价一千两,已然是格外宽厚的恩德了。”
梁风闻言,微微点头,随即干脆利落拍板定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必按乱世市价,就以和平年月的最高价核算。”
他目光扫过满脸惶恐的曾家老小,缓缓开口:“我给你们两千两白银。考虑到你们一家老小仓促搬迁,还要另行寻觅新居、添置家当,处处都要花钱,我再多添五百两。总计两千五百两白银,这座宅子归我们,如何?”
这个价格一出,在场所有曾家的仆人下人瞬间眼前一亮,眼底瞬间燃起浓浓的希冀与欢喜。
他们心里打得清清楚楚,如今曾家落魄潦倒,一家人穷得叮当响,别说购置宅院,就连日常糊口、度日都成问题。
两千五百两白银,放在当下绝对是一笔巨款,足以让他们一家人摆脱困境,重新购置一处安稳居所,日后衣食无忧,所有的窘迫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下人仆人们个个心头狂喜,恨不得立刻点头答应,生怕梁风反悔。
可唯独曾月依旧神色凝重、满心戒备,半点没有动容。
他比旁人看得更透彻,也更清醒。
深知官府之人的手段,深知乱世之中的强权规则。
这两千五百两白银,听着诱人,说到底大概率只是一张空头支票。
眼下说得好听,真等他们交出祖宅,对方翻脸不认人,他们一介平民,根本无处说理、无处申冤。
因此哪怕诱惑当前,曾月依旧牙关紧咬,寸步不让,死死守住底线,沉声开口反驳:“这是我曾家世代相传的祖宅,是我们的根。敢问大人,我们难道就没有不卖的权利吗?”
梁风将他的倔强与戒备尽收眼底,心中了然,脸上依旧挂着从容的笑意,不慌不忙地转头看向徐高。
“徐高,你亲自跑一趟铁菩萨山,去库房支取两千五百两现银过来。”
他笑着说道,语气坦荡,故意打消对方的顾虑:“我算是看明白了,他们一家人是怕咱们空口说白话、许诺不给钱。你只管去取,咱们暗查司堂堂正正办公,还真不差这两千多两银子,更不会做赖账的勾当。”
徐高立刻心领神会,连忙拱手应下,顺势对着曾家众人冷哼一声,语气带着浓浓的威慑与警告。
“大人当真是菩萨心肠、宽厚仁慈!你们可知足吧!”
他眼神凌厉,扫过曾月一家人,字字带着压迫:“就你们这破旧宅院,如今乱世光景,能值几个钱?大人出价两千五百两,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你们最好识趣一点,乖乖收下银子,速速搬走,别不知好歹!”
说到这里,徐高语气陡然一厉,赤裸裸的威胁扑面而来:“若非我家大人心存仁善,不愿为难寻常百姓,我们只需随便给你们安上一个私通鞑子、通敌叛国的罪名,当场就能将你们一家老小拿下治罪,就地斩杀!到时候,别说你们一座宅子,就连你们的性命,也无人敢多问一句,无人敢替你们喊一声冤!”
一句冰冷的警告,彻底压垮了庭院里仅剩的几分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