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慑过后,徐高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直奔铁菩萨山库房支取银两,只留下沉默惶恐的曾家人,和神色淡然稳立当场的梁风。
此刻。
曾月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烟消云散。
她终于真切地确定,对方不是随口试探,也不是假意施压,是铁了心要买下这座曾家祖宅。
方才徐高的一番威逼震慑,此刻犹在耳畔。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明末乱世,官府的权力从来没有规矩可言。
暗查司手握稽查缉捕的大权,借着搜捕鞑子奸细的由头,便可肆意行事、拿捏旁人。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真要是对方铁心想动手,随便安一个通敌、包庇奸细的罪名,根本无从辩驳。
他们一行人在这座城里早已无亲无故、无根无凭,没了人脉根基。
真要是和手握权柄的暗查司官员硬碰硬,最后大概率是落得个含冤惨死、曝尸街头的下场,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找不到。
一念及此,曾月心中的忌惮愈发浓烈。
这座祖宅,承载了她从小到大所有的记忆。
院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刻着她儿时的踪迹,藏着曾家几代人的烟火痕迹,更是她亡父的故土念想。
要说割舍,心里如同针扎一般难受。
可乱世之中,人情道义、故土情怀,在强权和性命面前,实在太过渺小。
只要点头应允,拿到足足两千五百两白银,眼下所有的困境都会迎刃而解。
这笔巨款,不仅能让一行人摆脱如今窘迫拮据的处境,更重要的是,她可以风风光光地将安葬在城外的父亲迁坟移葬,让先人入土为安,长眠于祖宅故土之下,也算了却了心中最大的心愿。
利弊权衡之下,卖房,无疑是眼下最稳妥、最划算的选择。
纵然心中万般不舍,曾月也早已在心里默许了这笔交易。
但她终究是吃过乱世苦头的人,深知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出尔反尔,不见真金白银,绝不肯轻易松口。
想到这里,她索性闭口不言,静静立在原地,神色平静,不再争辩半句,只等着对方兑现承诺。
梁风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太清楚这个时代的百姓心思了。
明末朝堂腐朽溃烂,各级官府早已将巧取豪夺、欺压百姓变成了常态,官家许诺的天花乱坠,最后多半都是空头支票,轻则白拿强占,重则逼人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寻常官员办事,向来只讲强权不讲道义,像他这样愿意实打实拿出银两购置房产的官员,整个城里都找不出几个。
也正因如此,曾月一行人满心戒备、不敢轻信,实属人之常情。
空口白话再多,也抵不过一堆真金白银。
梁风脸上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放缓,诚恳开口安抚道:“曾小姐大可放心,我等绝非强取豪夺之辈,今日买宅,是真心实意出价交易。”
“实不相瞒,我们选定你这座祖宅,并非肆意妄为,确实是为了公事。如今城中潜藏的鞑子奸细数不胜数,遍布街巷市井,防不胜防。我们暗查司急需一处隐蔽僻静、位置妥当的宅院,作为暗中稽查奸细的临时官邸。”
“你等让出祖宅,也算为国出力,协助官府清缴鞑子、安定城中秩序,是功德一件。”
一旁的曾家老妇人闻言,连忙跟着上前附和,满脸恳切:“是是是!大人说得极是!诸位大人舍生忘死,拼尽全力清剿鞑子、守护城中百姓,我们寻常小民自然理应尽一份绵薄之力!”
话说到此处,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只是我们一家如今实在窘迫,早已无米下锅、度日艰难,还请大人信守先前的承诺,早日将银两兑现。”
梁风闻言,朗声大笑一声,语气笃定:“承诺自然作数,分毫不会拖欠。”
身侧的李根也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底气,帮着安抚众人:“我家大人深得史都督器重信赖,行事向来言出必行、一诺千金,岂会缺你们这点银两?只管安心等候便是!”
在场的曾家仆从、亲戚们闻言,纷纷松了口气,连连点头称是。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寄人篱下,日日在亲戚家中看人脸色、忍气吞声,受尽了旁人的冷眼排挤。
手中没有半点银钱傍身,日子过得捉襟见肘、举步维艰,早已熬得身心俱疲。
两千五百两白银,对如今的他们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的救命钱,是能彻底改变窘迫处境的希望。
众人抬眼看向梁风,见他身姿挺拔、神色正气凛然,言行坦荡沉稳,不似那些阴诈虚伪的贪官污吏,心中的疑虑顿时消散大半,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另一边,领命前去取银的徐高,一路往返奔波,半点不敢耽搁。
银两数目不小,搬运、清点皆是繁琐,足足耗费了大半个时辰,他才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折返回来。
他双手稳稳捧着沉甸甸的银箱,呼吸急促,脸上满是奔波的疲惫,快步走到梁风身前,躬身禀报:“大人,银两取来了!分文不少!”
梁风微微颔首,语气平淡:“给他们。”
“是!”
徐高应声上前,将沉甸甸的银箱递到曾月面前,箱中白银银光闪闪,分量十足,实打实的真金白银触手可及。
“曾小姐,你且看清,这是足额的两千五百两白银。”
徐高抬眼看向她,沉声提醒,“银子你收下,后续便随我们前往官府办妥房产交接手续,自此之后,这座宅院便不再姓曾,归我们暗查司所用,你需心中有数。”
曾月低头看着眼前一箱沉甸甸的白银,指尖微微颤动,心中五味杂陈。
纵使对方全程以交易为名,可她心里清楚,这本质上就是一场变相的强买强卖。
若无暗查司的权势施压,他们断然不会舍得卖掉世代居住的祖宅。
心中万般不舍与憋屈,可看着眼前实打实的银两,看着一家人窘迫的处境,她终究是压下了所有不甘。
良久,她缓缓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可以。”
“既然是真金白银的公道交易,我曾月无话可说。家国大义在前,我也愿献出绵薄之力,助力诸位大人清剿鞑子、安定城池。”
说罢,她抬手对着梁风微微拱手,礼数周全。
梁风淡淡颔首,不再多言,抬步便朝着宅院内宅走去,准备细看这座日后属于自己的宅院。
徐高看着曾月一行人依旧略显迟疑的模样,眉头微挑,语气带着几分官场特有的威慑,冷声提醒:“拿了银子便速速离去,莫要在此逗留。”
“放心,待明日办理房产交接之时,我自会派人寻你们。在这扬州地界,我们暗查司想要找人,轻而易举,断然不会出错。”
这番话看似安抚,实则暗藏敲打。
曾月闻言,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悬了起来,心头莫名一沉,再度生出几分不安。
她暗自蹙眉思忖:这官府当真只是出钱买宅?还是先稳住他们,日后再找借口秋后算账?
一时之间,各种猜忌杂念涌上心头,让她心神不宁、忐忑不安。
一旁的李根看出了她的顾虑,连忙开口打圆场,语气诚恳笃定:“姑娘尽管放心,我家大人向来一言九鼎、言出必行,既然许诺了交易,便绝对不会反悔,更不会为难你们。”
说罢,他轻轻挥手,示意众人安心离去。
有了这句话兜底,曾月心中的慌乱才稍稍平复。
她咬了咬牙,压下心底所有的纠结与不舍,抬手示意身后的仆从,带着一箱沉甸甸的银两,转身离开了这座承载了曾家无数岁月的祖宅。
院内,梁风静静立在回廊之下,将门外众人的动静、曾月的离去尽收耳畔眼底。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他的心底才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与欣喜。
从这一刻起,这座占地开阔、格局雅致的曾家祖宅,彻底归他所有。
穿越到这个明末乱世许久,他终于拥有了一处真正属于自己、安稳可靠的安身立命之所。
更重要的是,他心底最清楚,这座宅院,暗藏着他跨越时空、连接两个世界的穿越通道,是他立足这个时代最大的底牌与依仗。
外人只当他是奉命寻宅、稽查奸细,无人知晓,他买下此处,根本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深思熟虑后的长远布局。
梁风缓步走过庭院,目光扫过周遭错落的屋舍、僻静的院落,心底思绪飞速翻涌,条理愈发清晰。
他很清楚,明末天下大乱在即,朝堂腐朽、外敌环伺、流民四起,乱世洪流很快便会席卷天下。
单凭官府的微薄官职、旁人的提携器重,根本不足以保命立足,更谈不上立身崛起。
唯有手握专属根基、掌控隐秘底牌,才能在即将到来的乱世纷争中步步为营。
这座祖宅位置隐蔽、院落独立,远离闹市喧嚣,且今日是以官府名义合法购入,有官方文书兜底,名正言顺、无人能质疑。
日后不管是暗中往来两界、囤积粮草军械,还是秘密练兵、收纳心腹,都有了绝佳的掩护。
借着“暗查司查谍据点”的名头,反而能避开无数窥探与麻烦,旁人就算心生好奇,也不敢轻易窥探官府禁地。
至于方才付出的两千五百两白银,在旁人看来是天价巨款,足以让人望而却步,可在梁风眼中,却是最划算的投资。
区区银两而已,日后凭借两界穿梭的优势,唾手可得。
但一处合法、隐秘、安全、能作为核心大本营的宅院,却是千金难买。
今日舍得散财,既彻底安抚了曾月一行人,落得公正交易的名声,堵住了悠悠众口,避免了强占民宅、欺压百姓的把柄,又稳稳拿下了这块绝佳宝地,一举数得。
不仅如此,有了这座私宅据点,他接下来的布局便能全面铺开。
往后他可以借着稽查鞑子奸细的公务,光明正大地在此常驻办公,暗中梳理人脉、收拢忠心下属。
同时依托宅院的隐秘性,悄悄从现代转运物资,改良器械、储备粮草、积累资本,一步步夯实自身实力。
待实力足够,乱世降临之时,他便有了立足乱世的根基,进可顺势而起、建功立业,退可守着大本营、保全自身,进退自如、从容不迫。
此前他在这个时代,始终是浮萍漂泊、身不由己,只能随波逐流、看人脸色。
但从拿下这座宅院的这一刻开始,他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根基,有了逆势翻盘、执掌命运的资本。
想到这里,梁风嘴角扬起一抹笃定深邃的笑意,眼底藏着远超常人的冷静与野心。
站稳脚跟,只是第一步。
往后,他在这明末乱世的路,只会越走越宽,步步登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