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饭局吃到这个时候，已经差不多了。
刘禹衡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指针已经指向一点半了。
他把手里那只酒杯放下来，搁在桌面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然后偏过头来，朝旁边的姚父微微侧了侧身子：“爸，我这边得先走了。下午部里还有个碰头会，得赶回去。”
姚父正在给旁边一位老同事倒酒，闻言立刻放下酒瓶，点了点头：“行行行，你忙你的，正事要紧。今天能抽空过来坐这一会儿，已经不容易了。”
刘禹衡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姚父跟着站起来，主桌上其他几个人也纷纷放下了筷子，椅子腿在青砖地上蹭出一片轻响。
刘禹衡一看这架势，连忙抬起手来往下按了按：“坐坐坐，都坐下，别送了，我又不是外人，吃完了自己走就行。”
可这话说出口，效果跟没说也差不多。姚父已经绕过椅子走到他旁边来了，李父犹豫了一下，也跟着挪了两步，几位教授互相看了看，也纷纷离开了座位，虽然没有跟到跟前，但都站了起来，站在原地目送着。
刘禹衡见这阵仗，知道自己说再多也是白搭。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径直迈步朝院门口走去。
他走到院门口，回身朝姚父摆了摆手，又朝后面站着的李父和几位教授点了点头，说了句“都回去吧，别站着了”，这才弯腰钻进了停在门口的伏尔加。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姚家那条小胡同，拐上了大街。姚父站在门口，一直目送着那辆车的尾灯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过身来，招呼着李父和几位教授重新回院子里去。
院子里那几桌人也都还站着，见姚父回来了，才陆续坐了下去。
王秀禾坐在姚母旁边，从头到尾没站起来送，就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圈人起起坐坐的，等刘禹衡的车走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了，她才偏过头来，对着姚母和坐在另一边的姚清婉开了口：“要我说啊，禹衡这还不如不来呢。来了一会儿就得走，一圈人站起来坐下去的，折腾两回。你看这一桌人，饭都没吃安生，净顾着送他了。”
这话一出口，姚母和姚清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对视了一眼，旁边的梁芳芳也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翘，又赶紧抿住了。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话，也真就王秀禾敢说。换了姚清婉，哪怕心里真这么想，嘴上也不能说，那是她丈夫，她说这话不合适。姚母是丈母娘，更不好挑女婿的理。
可王秀禾不一样。她是刘禹衡的亲娘，当娘的数落儿子两句，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毛病来。况
姚清婉笑了一下，把怀里已经有些犯困的刘承曙往上托了托，对着王秀禾开了口：“娘，这都是礼节性的，免不了的。您当是就咱们家这样呢？三年前建国十周年那会儿，我跟着禹衡去参加庆典，几位老总到了，底下的人也都是要起身迎接的。那场面比今天大多了，站的站、坐的坐，来回好几趟，谁也没觉得麻烦。”
“还有前段时间，在京的将军们集会，我也跟着去了，几位老总来的时候，在座的那些将军，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站起来迎。这是规矩，不是咱们家特殊。”
王秀禾听完，撇了撇嘴，嘴上却也没再接着反驳，只是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说的那些大场面我不懂。我这不是怕禹衡给亲家这边添麻烦嘛。你瞅瞅这一桌坐的都是什么人？一个个都是教授，都是文化人，肚子里有墨水的。禹衡连中学都没上完，他坐这儿，人家还得站起来送他，我这心里头总觉得不太得劲儿。”
这话一说出来，姚母先笑了，姚清婉也跟着笑了，连梁芳芳都没忍住，低着头笑出了声。
姚清婉笑着摇了摇头，对着王秀禾说：“娘，您这话说的。禹衡中学没上完是不假，可您看看今天这满院子的人，有几个是冲着他那个中学文凭来的？人家冲的是他这个人，冲的是他干的那些事。您就别替他操这个心了。”
王秀禾被她说得没了词，哼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吭声。
又过了一阵，酒席散得差不多了。院子里的客人们陆续起身告辞，姚父姚母带着姚磊和李玉宁站在院门口送客，跟这个握握手，跟那个说两句客气话。
教授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朝姚父拱拱手，说两句“恭喜”“改天再聚”之类的话。李父也带着李母朝姚父姚母道了别，临出门的时候又专门转过身来，朝姚父欠了欠身，说了句“亲家，今天多谢款待”，才跟着李母出了院门。
王秀禾没有跟着去送客。她站起身来，带着姚清婉和梁芳芳朝院子东边走去。
何雨柱正蹲在灶台前面收拾家伙什。刘岚和马华在旁边帮着把剩下的食材归拢，该收的收，该盖的盖。
听到脚步声，何雨柱抬起头来，见是王秀禾带着姚清婉和梁芳芳过来了，连忙站起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王婶，嫂子，你们来了。这边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把这些东西归置归置。”
王秀禾走到灶台旁边站定了，上下看了看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台面，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满意的夸赞：“柱子，今天辛苦你了。这一桌子菜做得地道，我听着桌上那几位教授都夸了好几回。”
何雨柱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王婶您太抬举了，就是些家常菜，不碍事的。”
姚清婉这时候走上前一步，从兜里掏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五块钱票子，递到何雨柱面前：“柱子，这个你拿着。”
何雨柱一看那两张票子，连忙把手往后缩，摆得跟拨浪鼓似的：“嫂子，这可使不得！都是一个院的邻居，帮个忙是应该的，哪能要钱呢？”
姚清婉没有收回去，手又往前递了递，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推辞的温和：“柱子，这钱不是光给你的，还有来帮厨的这两位呢。人家两位也在这儿站了一天，总不能让人家白干。你收着，该怎么分你看着办，别让人白辛苦。”
何雨柱听她这么一说，手上的推辞就慢了下来。他看了看姚清婉手里那两张票子，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刘岚和马华，伸手从那两张票子里抽了一张出来，把另一张推了回去：“嫂子，五块钱就行了。今天这席面用的东西都是现成的，我没垫什么本钱，就是出把力气。五块钱，够我们仨分一份辛苦钱了。剩那一张您收回去，再给就真生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