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这天早上，刘禹衡起得比平时还早了些。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没吵醒旁边还在睡的姚清婉。洗漱完了下楼，王秀禾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小米粥的香味飘了满屋。
“这么早就走？”王秀禾把一碗粥端到他面前，又拿了两个窝头搁在碟子里。
刘禹衡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今天有点事，得早点过去盯着。”
王秀禾没再多问，只是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吃。刘禹衡三两口把粥喝完，又拿起一个窝头掰开，夹了点咸菜进去，几口吃完了，站起身来擦了擦手，拎起公文包朝门口走去。
车子出城北大院的时候，街上的行人还不多，车子一路朝城西开去，到了九所那条街，远远就看到九所楼下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刘禹衡推开车门下了车，脚刚沾地，目光就扫了一圈。空地上站着二三十位专家和教授，有几位头发都白了，戴着眼镜，穿着干净的中山装，手里拎着简单的行李，有的是帆布包，有的是旧皮箱，还有人就拎着个布口袋。
旁边停着几辆草绿色的卡车，车厢上蒙着帆布篷，挡板已经放了下来，几个司机靠在车头旁边等着。
卡车另一边站着三十多个穿便装的人，散散落落地站着，看着跟普通干部没什么两样，可那站姿、那眼神，一看就是部队上出来的，腰板挺得笔直，手都搁在身前，站得整整齐齐的。
钱所长正站在专家堆里说着什么，一抬头看到刘禹衡的车到了，连忙快步迎了上来：“刘部长，您来了。”
刘禹衡跟他握了握手，目光朝空地上扫了一圈：“人来得怎么样了？”
钱所长侧过身来，抬手朝那边数了数，语气清楚利落：“差不多了，名单上的人大部分都到了。还有两位没到，一位是陈教授，另一位是郭老。我让人打过电话了，说已经在路上了，应该也快了。”他说着看了看手表，“时间还来得及，等他们到了就点名。”
刘禹衡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迈步朝专家们站的地方走过去。钱所长跟在他旁边，一路走一路低声介绍着，哪位是哪个组的、哪位是这次搬迁的负责人。刘禹衡走到专家们面前，挨个握手。
“陈老，路上注意身体，到了那边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张教授，这回过去，家里都安顿好了吧？”
“王老，您年纪大了，火车上别硬撑着，该休息就休息，别跟年轻人比。”
专家们一一应着，有人笑着说“放心吧刘部长”，有人拍着胸脯说“到了那边就开工，不耽误事”，也有几位年纪大的，握着手的时候话不多，可那手劲儿很实在。
握到姚磊和李玉宁的时候，刘禹衡的脚步停了一下。两个人站在一处，旁边还站着四五个年轻人，都是这些教授的学生，一个个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干净的蓝布外套，手里拎着行李，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兴奋。
刘禹衡伸手在姚磊肩膀上拍了一下，又朝李玉宁点了点头，然后才开口：“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玉宁这边，你得多上心，那边条件不比京城，什么事都得自己张罗。有什么要帮忙的，去找老吴和老孙，他们两个都在那边，跟我也熟，你们直接去就行。”
姚磊立刻点了头，站得笔直，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才有的郑重：“姐夫，您放心，我记住了。”
李玉宁也在旁边跟着点了点头，叫了一声“姐夫”，声音轻轻的，脸上还带着点拘谨。
刘禹衡朝两人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过身来，朝卡车另一边那三十多个穿便装的人走去。
保卫处的副处长王立国早就看到刘禹衡往这边来了，快走了两步迎上来，在刘禹衡面前站定了，腰板挺得笔直，声音清楚又利落：“刘部长，保卫人员已经全部到齐了，一共三十二人，都是各处抽调上来的老同志。”
刘禹衡点了点头，目光在那三十多张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对着王立国开了口：“王处长，这批去的人不少，你看到了，光是专家就有二三十位。这二三十个人，每一个都是国家的宝贝。”
他顿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一路上你们要打起精神来，保护好这些专家。尤其是在饮食方面。火车上的厨房做饭的时候，要安排双岗盯着，从食材进厨房到下锅出锅，不能离人。有条件的话，安排一下试菜，先让人尝一尝，确认没问题了再端给专家们吃。”
王立国一边听一边点头，等刘禹衡说完了，立刻应道：“明白，刘部长。双岗盯着厨房，试菜也安排上。”
刘禹衡看着他，点了点头，语气比刚才缓了几分：“王处长，我就一句话。只要你们把这些专家安安全全地送到地方，回来之后，我亲自给你们报功。”
王立国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明显亮了一下，声音也比刚才更响亮了：“谢谢刘部长！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刘禹衡转过头去，就看到陈教授和郭老一前一后从外面走了进来，陈教授手里拎着个旧皮箱，郭老胳膊上挎着个帆布包，两人走得都不快。
钱所长已经迎上去了，接过陈教授手里的皮箱，嘴里说着“陈老，郭老，可算来了”，把两人往专家堆里引。
等两人站定了，钱所长转过身来，朝旁边站着的秘书招了招手。秘书会意，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名单来，展开在手里，开始挨个点名。点到名字的应一声，秘书就在名字后面打个勾。点了一遍下来，一个不少，全都到齐了。
钱所长把名单收好了，转过头来看着刘禹衡，等着他发话。
刘禹衡朝卡车那边扬了扬下巴，语气很干脆：“上车吧。”
专家们陆续朝卡车走去。保卫人员已经提前动了起来，几个人先跳上车斗，把帆布篷掀开一截，又把挡板放下来，伸手接应着往上递行李。有年轻的专家自己踩着车轮往上爬，年纪大的被保卫人员扶着胳膊送上去，等所有人都上了车，保卫人员也陆续登了车，在车厢两边靠里站了一圈，把专家们护在中间。
刘禹衡和钱所长也一前一后上了等在一旁的轿车。车子发动，缓缓驶出九所大院，几辆卡车跟在后面，排成一列，朝着火车站的方向开去。
到了火车站，车子从特殊通道直接开上了站台。站台上已经清空了，除了几个铁路上的工作人员远远站着，看不到一个闲人。专列已经停在站台旁边，车厢里的灯亮着，车门开着，列车员站在门口等着。
保卫人员先下了车，在车厢门口站好了位置，然后专家们一个接一个地下来，被引着上了车。包下来的几节卧铺车厢，按小组分了铺位，专家们各找各的位置，行李归拢好了，坐下来歇着。
刘禹衡上了车，沿着车厢走了一遍。他看了看车厢两头的警卫位置，又走到餐车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几个炊事员正在里头收拾灶具，案板擦得干干净净的，锅碗瓢盆码得整整齐齐。
王立国跟在他旁边，低声汇报着班次安排：“两头各派两个人，两个小时换一班，夜里不断人。”
刘禹衡听完，点了点头，又沿着车厢走回门口，在车厢连接处站定了，看了看手表。离开车还有几分钟。
他朝车门口站着的钱所长伸出手来：“钱所长，人我就交给你了。到了那边，有什么事打电话回来。”
钱所长握着他的手摇了摇，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刘部长放心，我一定把人带到。”
刘禹衡松开手，下了车，站在站台上，看着车厢门口的人陆续都进去了，车门一个一个关上。汽笛响了一声，火车缓缓动了起来，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刘禹衡站在站台上，目送着那列火车渐渐远去，直到最后一节车厢的尾灯在视线里缩成了一个小红点，才转过身来，朝出站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