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供奉索性闭了嘴。
他脚下的土层一寸寸加厚，身形还在往上拔，土壳顺着小腿一路裹到腰胯，肩背的肌肉把衣袍撑出裂响。
沈夜踩在半空，天诛斜指。
下一瞬，地面猛地一颤。
一根碗口粗的土柱从沈夜脚下冲起来，他踏空横移半尺，土柱擦着靴底窜上去，带起的土屑打在大腿上。
邵供奉大步逼近，一拳砸在地面上。
裂纹顺着他的拳面往前爬，半截院墙跟着塌了，碎土劈头盖脸朝门道里滚。
他随手掀翻一辆板车，满车的货连同木架子一起朝沈夜砸过来。
沈夜侧身让过，木架在半空散了架，货包摔在地上滚出老远。
几个押人的守卫被震得东倒西歪，有人趁乱拽着身边被押的人往车后缩。
“拿人挡什么？”司雨凝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门边，声音冷下来，“让开。”
裁决天光从她身后散开。
淡金色的光漫过门道，落进院里。
被押的人只觉得身上一暖，那些持枪的守卫却像被抽了骨头，膝盖一软，动作慢了下来。
邵供奉的身形也顿了顿。
他身上的罪孽太重了。
这些年替人平事、替人收命，一桩桩都记在光里。
压制落在身上，土壳合拢慢了，拳上的劲也泄了两分。
“审判。”
司雨凝抬起右手，掌心亮起圣裁之光。
光芒穿过门道，正打在邵供奉的肩头。
土壳崩开一片，碎土飞溅，他闷哼一声，半边身子晃了晃，土壳随即又覆了上来。
青鸾的箭跟着到了。
这一箭从坡上斜插下来，钉进他脚边的地面，逼得他侧身。
第二箭直奔面门，土墙拔起挡住，箭杆断在墙里。
“他换位置了。”青鸾的声音从坡上传下来，“巨人序列的防御非常高，别跟他耗费时间。”
沈夜没打算耗。
他从半空直落下去，天诛朝土壳的裂口劈落。
邵供奉抬臂一挡，刀锋砍进土壳，火星四溅，人却借着这一挡退了半步，另一只手朝地面按下。
几根土柱交错着顶起来，把门道堵得只剩一条缝。
“小兄弟。”邵供奉的声音从墙后传出来，压着喘，“你们要人，我让开就是。做人留一线……”
“你也配跟我说这种话？”沈夜冷笑。
墙后沉默了两息。
“真是个变态。”邵供奉说，“早知道加钱也不干了。”
沈夜脸上笑意更浓。
“就这水平也敢接活儿？”
“晚了！”
司雨凝的裁决天光一直没撤。
压制从四面八方落在邵供奉身上，土壳合拢得越来越慢，他的喘声粗起来。
押人的守卫自顾不暇，有人丢了枪跪在地上，有人想往车厢里钻，被青鸾一箭射穿小腿，倒在车门边。
有个守卫抬手想朝坡上开枪，还没瞄准，手腕上就钉进一支箭。
还有两个想拖着被押的人当挡箭牌，刚拽住衣领，手背上就挨了一箭，疼得松了手。
被押的人连滚带爬跑向墙角，队员顺势把他们拉到身后。
车厢深处，琴声响起来。
苏晚晴不知什么时候坐上了夜煞车顶，十指落在弦上。
镇魂曲的调子不高，稳稳压住院子里的乱劲，腿软的人扶着墙站住了，刚带出来的那几个也不再发抖。
激昂乐跟着叠上来，队员们的动作齐了半拍。
乱局里，那点琴声一直响着。
邵供奉听得心烦，抬手想往夜煞那边砸出土柱。
土柱只起了半截，就被圣裁之光打散，他肩上的口子崩开，血顺着土壳往下淌。
“是你们逼我的！”
他把土壳堆到最厚，双臂抱起一根合抱粗的土柱，朝着沈夜当头砸下。
土柱砸落的地方，地面整个翻起来，碎石和土块溅起半人高。
沈夜踏空直上，从土柱边上掠过去。
旧的裂口还没合拢。
天诛顺着那道金痕切进去，从肩头一路拉到胸口。
邵供奉的动作僵住了。
土柱脱手砸在地上，他的身形一点点缩回去，土壳裂开，露出里面那张冷峻的脸。
他低头看了眼胸口，又抬头看向沈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钱是个好东西。”沈夜收刀，“但你得有命花。”
邵供奉靠着墙滑坐下去，眼里的光一点点散了。
剩下的守卫没了主心骨，枪丢了一地。
投降的十几个被缴了械，一串蹲在墙根下。
有队员问怎么处置，沈夜瞥了一眼：“先绑着，等清完东西再说。”
队员冲进屋里和车厢，又清出十七个人来。
加上先前的六个，前后一共二十三个。有人被关得久，腿脚发软，有人抱着同伴哭出声。
赵佳悦带着人挨个看过去，水和药递到手里。
沈夜站在院子中间，那股熟悉的躁意从脑子里冒出来，他闭眼压了压。
这一票，值。
苏晚晴的琴声停了。
她坐在车顶上愣了愣，抬手按住眉心。
那道飘渺古老的声音落下来，她整个人松了口气，指尖还在弦上轻轻颤。
“怎么了？”司雨凝仰头问。
“没事。”苏晚晴笑了笑，声音有点哑，“就是，脑子里一下子多了好多东西。”
她晋升序列七了。
上一回是一首曲子从头弹到尾，这一回不一样，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她一时也说不上来。
具体多了什么，还得慢慢理。
安宁这时候醒了，被宋诗雅扶着下车，接手登记的活儿。
二十三个获救的人里，有愿意跟车走的，也有想自己走的，她挨个问过去，不催也不劝。
有人问跟着车队有什么规矩，安宁还是那套话：留下干活，有水有粮，想走的也可以立刻离开。
孟满仓在院子角落站了很久。
他看着那些被带出来的人，又看看墙根下堆着的货单和编号牌，半天没吭声。
忽然有个被押过的中年人盯住他，眼睛越睁越大：“你是……上一批那个跑了的？他们找了你好久。”
孟满仓的手在衣摆上停住，没接话。
沈夜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梁野翻着货单走过来：“下一站还是北梁。这批人本来要往那边送。”
沈夜接过看了两眼，收进须弥戒。
“那就顺路。”他说，“再来几票，车队的人就齐了。”
夕阳压上塬边，院子里头一回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