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捐的？
贺知舟拉开椅子站起身：“带我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昏暗的药房。
张福全走到最里侧靠墙的角落，挪开上面压着的两个空纸箱，露出底下两个印着外文字母的瓦楞纸箱。
屋里返潮，纸箱底部已经发软发霉。
贺知舟蹲下身，直接撕开封箱胶带，从里面拿出一盒蓝白相间的药盒。
药盒用的卡纸很薄，表面没有正规药品的防伪荧光涂层，正中间印着复方利血平氨苯蝶啶改良片（康泰平）几个中文字，底下是一行小到看不清的英文生产商：SOUtheaSt ASia BiO-Pharm（东南亚生物制药有限公司）。
贺知舟翻到药盒侧面，看向生产日期和批准文号那一栏。
喷码字迹模糊，油墨一抠就掉，上面根本没有国药准字或者医药产品注册证号，只印着一串奇怪的内部编码：LOT-202109-A，有效期至2024年8月。
“连进口药品通关备案号都没有，标准的假药、淘汰药。”
贺知舟捏扁了那个破药盒，站起身，“张叔，这药是谁送来的？有没有入库单？”
张福全看他表情不对，心里咯噔一下，慌忙解释：“知舟，这药真不能吃啊？半年前，去年腊月里，县里招商办的人陪着一个老板模样的善人下来扶贫，看咱们药房空着，当场就从车上卸了五箱这个降压药，说是国外基金会专门援助贫困山区的特效药，分文不取，只要咱们登记一下服药老人的姓名和身份证号，每个月给他们反馈一次血压数据就行！”
登记身份证号，每个月反馈血压数据？
这哪是慈善捐药，分明是在拿山里老百姓当免费的人体临床试验小白鼠，顺便清理国外卖不掉的医疗垃圾！
张福全见贺知舟一言不发，急的额头直冒汗，转身跑到自己的铁皮柜前，翻箱倒柜找出一本红色的硬壳证书，双手递了过来：“你看，我当时也怕来路不正，人家专门给我留了这个！上面盖着大红章呢，说是国际医疗援助项目，连县里领导都作陪了，我一个乡下老头子，哪懂什么进口批文，人家白送救命药，我给人家磕头道谢还来不及呢……”
老人声音越说越小，满脸的愧疚和后怕。
他守着这个破院子，穷怕了，也缺药缺怕了，只要有人肯往这山沟里搭把手，他连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贺知舟接过那本红色塑料皮的《国际公益医疗捐赠证书》。
证书印的花里胡哨，落款写着：亚太基层医疗援助基金会。
又是这个基金会。
跟他昨天在电梯口收到的那封匿名挑衅邮件，一模一样的名字。
“这事不怪你，他们拿合规外衣来骗基层，别说你，县医院的药剂科长也未必能一眼看穿。”
贺知舟把证书夹在腋下，拿出手机，对着药盒上的英文厂商、喷码批次和那张捐赠证书连拍了四张高清照片，“从现在开始，这批药全部封存，明天让小吴挨家挨户去通知那七个老人，马上停药，换成我带来的氨氯地平，把他们手里剩下的药片全收回来，一片都不准漏。”
“哎！我这就去办，我现在就去李家坳！”
张福全恨不的抽自己两耳光，转身就往外跑。
贺知舟拿着药盒走进里屋的值班室，反手掩上门，将照片全部发进了方晓雯的微信，随后直接拨通了语音电话。
江城那边，省急诊质控中心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方晓雯刚开完六省接口的线上协调会，正揉着发酸的太阳穴，看到贺知舟发来的照片和语音请求，赶紧戴上耳机接通：“贺主任，桃源镇那边安顿好了？这药盒是怎么回事？”
“在桃源镇卫生院药房查出来的，一共五箱，已经发出去三箱，至少几十个留守老人在吃。”
贺知舟把手机放在木桌上，点开免提，一边翻看手里的捐赠证书，“包装上没有国内注册批号，用的是三年前就被淘汰的高风险配方，打着亚太基层医疗援助基金会的旗号免费捐赠，但要求卫生院按月回传服药老人的体征数据。”
方晓雯在电脑前坐直了身子，手指已经搭在了键盘上：“没有批文还收集人体数据？这是非法的真实世界药物临床观察！这帮人疯了吗，拿没有急救条件的山区老人试药？”
“给老百姓吃淘汰药，数据拿去凑他们的海外课题或者申报新药适应症，一分钱临床试验费都不用花，出了人命就推给山区老人自身的基础病，算盘打的很精。”
贺知舟声音冷的掉渣，“帮我查一下这个东南亚生物制药有限公司，还有这个批号LOT-202109-A，我要查清这批垃圾是从哪条船上卸下来的。”
“给我十分钟。”
方晓雯没有挂断电话，直接切入跨国医药企业注册检索系统和海关公开贸易数据库。
键盘敲击声密集的响起。
她在检索栏输入SOUtheaSt ASia BiO-Pharm。
页面跳转，跳出一串注册在开曼群岛和马来西亚的空壳医药贸易公司。
这家伙藏的够深，做了三层离岸公司的套娃结构。
方晓雯冷哼一声，做医疗大数据溯源是她的老本行，她顺着企业年报里的控股股东代码，一层一层往下剥皮。
第一层是马来西亚的一家原料药分装厂，两年前因为GMP认证造假被吊销了执照；
第二层控股方是一家位于香港的生物科技风投基金；
当她把香港这家基金的穿透股权图拉出来时，屏幕右下角跳出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方晓雯呼吸停了一秒，抓过桌上的笔记本，翻到自己记着沈长风名片信息的那一页。
“查到了！”
方晓雯对着麦克风开口，声音发紧，“这家东南亚生物制药的母公司，由香港瑞康资本控股百分之六十五，瑞康资本的海外唯一指定咨询与临床数据承接方，就是新加坡康桥国际医疗咨询有限公司！”
贺知舟站在值班室昏暗的灯光下，看着桌上那盒粗糙的蓝色药盒。
股权交叉，数据承接。
兜了一圈，这根抽向桃源镇留守老人血管里的黑管子，源头全捏在沈长风手里。
“不光是今年，”贺知舟手指敲了敲桌面，“张叔说这批药是半年前送来的，那时候我还没去京都开年会，预警平台也还没上线。”
方晓雯马上反应过来，后背泛起一层凉意：“你的意思是，沈长风根本不是在京都年会上看到预警平台之后才临时起意来安徽的！早在半年前，甚至更早，他的利益链就已经通过这种公益捐药，渗透进安徽的基层乡镇了！”
他们在明处一步步搭建省级质控网，以为把三甲医院和县医院的急诊规范起来就能堵住漏洞，却没料到，对手早就绕到了防御网最薄弱、最没人看的背面，在几千个桃源镇这样缺医少药的死角里，提前埋下了数不清的雷。
“继续查，”贺知舟开口，“查那张捐赠证书上的亚太基层医疗援助基金会，看看它在国内的合作备案单位是谁，没有官方背书，他们进不了县卫健委的门。”
“好，我正在调民政部和卫健系统的境外非政府组织合作备案库……”
方晓雯快速输入证书下方的备案编号。
搜索进度条转了两圈，一份半年前发布的《关于开展亚太基层慢病规范化管理公益援助项目的立项公示》跳了出来。
方晓雯视线扫过文件抬头，整个人直接从办公椅上站了起来，耳机线都被扯的绷直了。
“贺知舟……”
她咽了口唾沫，盯着屏幕上那行加粗的红头落款，“这个项目不是野鸡机构自己搞的，它的国内联合发起方，是某省卫健委国际合作处，在项目专家委员会的首席特聘顾问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沈长风三个字！”
值班室里，贺知舟盯着手机屏幕，没有说话。
窗外山风呼啸，吹的屋顶的塑料布哗哗作响，他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