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份立项公示的原件截图发我。”
贺知舟说完，点开微信接收了方晓雯传过来的高清图片。
他没有看上面的专家名单，直接把手指按在屏幕上，将那份红色《国际公益医疗捐赠证书》的照片和官方立项公示并排放在一起，双指拉开，放大到最大倍数。
他在霍普金斯和柏林待了六年，经手过上百份跨国多中心临床试验的伦理审批与基金会拨款协议，对国际医疗机构的公文规范熟到了骨子里。
只看了五秒钟，贺知舟就看出了猫腻。
“晓雯，看捐赠证书左下角的项目编号。”
贺知舟指尖点在屏幕那一串AP-2023-AH-049的字符上，“正规的世界卫生组织或亚太区注册慈善项目，编号前缀后必须跟两位数的国家代码和伦理审查序列号，他这个编号直接用了安徽的拼音缩写AH，这是国内山寨外资项目最喜欢用的土办法。”
电话那头的方晓雯凑近电脑屏幕：“真是！还有那个公章，你看证书上亚太基层医疗援助基金会那个椭圆形印章，外圈的英文字体用的是WindOWS系统自带的Arial字体，边缘有明显的数码打印锯齿，根本不是铜章盖出来的油墨印迹！”
“项目外壳是真的，沈长风利用他在某省卫健委挂职顾问的身份，立了一个合规的慢病管理公益项目，但底下具体执行时，康桥医疗偷偷把正规援助物资掉包成了他们关联药厂积压的过期淘汰药，再用假证书糊弄乡镇卫生院。”
贺知舟把整条逻辑链彻底还原了出来，“一鱼两吃，上面赚了国际合作的政绩和名声，套取了国内配套经费，下面清理了医药垃圾，白嫖了基层老百姓的临床数据。”
“太恶心了，这帮人简直连底线都没有！”
方晓雯气的手指发抖，“我现在就把证据整理出来，直接越级报给国家局的张副司长，把沈长风这个假顾问的皮给扒下来！”
“先别报。”
贺知舟打断了她，“桃源镇这五箱药，没有正规出入库手续，康桥医疗也没跟卫生院签正式合同，全靠口头捐赠和一张假证书，你现在捅上去，沈长风完全可以推脱说是底下经销商个人伪造基金会名义干的私活，他一个顶层顾问不知情，最多罚酒三杯，处理几个替罪羊就结案了。”
方晓雯冷静下来：“那你的意思是？”
“抓贼要拿赃，五箱药不够判他的重刑，我要摸清他在整个安徽省到底撒了多少网。”
贺知舟退出相册，直接拨通了安庆市急诊主任马志强的电话，将方晓雯拉进了三方通话。
这时候的安庆市区，马志强正坐在办公室里美滋滋的刷着手机。
就在半小时前，县卫健委那帮小年轻把吴小莉发的那条朋友圈截图转到了市医疗系统的工作大群里，整个安庆医疗圈都热闹翻了。
堂堂全国急诊质控主委、省里的定海神针贺知舟，居然微服私访蹲在桃源镇那个破院子里坐诊！
刚才市卫健委的一把手亲自给马志强打了个电话，把他好一顿夸，说他政治觉悟高，懂的请真佛下来帮扶基层，还批示明天一早就拨五十万专项资金给桃源镇卫生院修房子买设备。
看到贺知舟来电，马志强赶紧接起，嗓门洪亮：“贺主任！你这下乡第一天就把咱们安庆的医疗圈给搅翻天了！市里领导刚发话，明天一早我就带着全套新设备去桃源镇给你助威！”
“设备的事明天再说。”
贺知舟没跟他客套，直接切入正题，“马主任，现在马上动用你在安庆急诊质控网的权限，排查全市所有县区底下的中心卫生院和村卫生室，重点查过去一年内，有没有接收过亚太基层医疗援助基金会或者康桥医疗免费捐赠的降压药、降糖药，药名叫康泰平，批号LOT-202109-A，给你一个小时，我要准确名单。”
马志强听出贺知舟语气不对，收起了笑脸：“贺主任，这药出医疗事故了？”
“三年前停产的限制级淘汰药，没有通关批文，吃多了会出人命，别声张，直接让各县医院的急诊主任私下找乡镇院长核对药房底账，按咱们质控排查的流程走，别打草惊蛇。”
“明白！我现在就拉群派任务，谁敢瞒报我撤谁的职！”
马志强挂了线，抓紧行动起来。
半个月前，贺知舟逼着他在安庆搞急诊质控整改，把全市从三级医院到乡镇卫生院的联络网全建了起来，每个节点都有专人负责，没想到今天直接派上了大用场。
值班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贺知舟坐在木板床沿上，把母亲林素芬留下的那本黑色工作日志拿出来，翻到2018年大别山区巡回义诊那一页。
母亲当年在这些山沟里一村一村的走，用自己微薄的工资给老乡买正规药，而沈长风这帮穿着高定西装、满嘴国际化标准的精英，却开着奥迪车，把会害人性命的垃圾药一箱一箱往老百姓嘴里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五十分钟后，手机震动，马志强打了回来，呼吸急促，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贺主任，查出来了！他娘的，这帮畜生真不是人！”
“几家？”
贺知舟问。
“光是我们安庆辖区，就有六家偏远乡镇卫生院收了这批药！全是山路最难走、留守老人最多的贫困镇！”
马志强后槽牙咬的咯咯响，“除了桃源镇的五箱，潜山、岳西、太湖底下有五个镇，每个镇都收了八到十箱不等，除了你说的那个康泰平降压药，还有一种叫糖宁平的杂牌降糖药，已经有卫生院反映，有老人吃了之后出现严重低血糖昏迷送抢救的，以前大家都当是老人自己吃错了剂量，根本没往假药上想！”
六个镇，将近五十箱。
贺知舟眼神发冷：“方晓雯，听见了吗？把这几个镇的名字记下来，去查这批药的入境报关单，五十箱药体积不小，走私进不来，他们肯定是通过某个合规医疗项目夹带报关进来的。”
“已经在查了！”
方晓雯那边键盘敲的噼啪作响，“我刚用康桥医疗的关联贸易公司代码，黑进了口岸的医药冷链物流备案表，去年十月，有一批申报名称为国际合作临床对照研究样本的免税物资从上海浦东机场通关，批准文号正是沈长风那个卫健委合作项目！”
“报关数量是多少？”
贺知舟追问。
方晓雯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海关舱单明细，眼皮跳了一下：“报关单上登记的进口数量，是两万四千盒，折合两百四十箱！安庆这六个镇加起来才分了五十箱不到，实际进口量是安庆分发量的将近五倍！”
两百四十箱，两万四千盒没有批文的高风险淘汰药。
多出来的那近两百箱药，去了哪里？
安徽还有十几个地市，连同刚刚申请加入预警平台试点的那六个省份，又有多少老百姓正在把这种催命符当成救命药往肚子里吞？
“查国内的物流接收方。”
贺知舟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破旧的木窗，夜晚的山风灌满他宽大的白大褂，“海关放行之后，这两百四十箱药是由哪家国内公司提货分发的？”
“提货单上有签章……是一家注册在合肥高新区的本土公司，叫安徽盛康医疗器械贸易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叫……周宏伟。”
方晓雯念出这个名字。
“等等！你说那法人叫啥？”
电话那头的马志强突然叫了一声，“周宏伟？是不是个四十来岁、留着小平头、右手小拇指缺了半截的胖子？”
方晓雯看了一眼工商登记上的法人证件照：“对，圆脸，寸头，你认识他？”
“何止认识！”
马志强嗓门都变了调，“今天下午张福全老头跟我汇报的时候刚提过，半年前开着越野车亲自把那五箱假药送到桃源镇卫生院、还跟张老头握手拍照的那个省城大善人，名字就叫周宏伟！而且昨天早上带人去桃源镇镇口搞测绘、想强拆卫生院的那个眼镜男，就是周宏伟公司的业务经理！”
PS：昨天晚上加班通宵了，回家很晚了，眼睛都睁不开了，早上醒来了才想起来还没更新，实在是不好意思，今天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