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人是周六上午到的。
苏曼订的票，省城到江州，三个多小时的车程。
徐云亲自开车去接站，沈知予坐在副驾驶上，一路上攥着安全带，指节发白。徐云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
“紧张什么？你爸妈又不是来审你的。”
“我爸那个脾气……”沈知予小声嘟囔了一句，没往下说。
车到江州站，徐云把车停好，带着沈知予往出站口走。
沈知予远远就看到她爸沈大勇走在前面，拎着一个老旧的旅行袋，她妈刘桂芳跟在旁边，手里也拎着个袋子，她弟沈知远走在最后面，背着一个双肩包，戴着眼镜，瘦高个，一看就是读书的。
“爸，妈。”沈知予迎上去，接过她妈手里的袋子。
沈大勇嗯了一声，目光越过沈知予，落在她身后那个年轻男人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
刘桂芳也看了过去，脸上带着一点拘谨的笑。
徐云走上来，很自然地接过沈大勇手里的旅行袋。
“叔，阿姨，一路辛苦了。车在外面，先上车吧。”
沈大勇没松手，盯着他看了两秒，才把袋子递过去。
“你就是……小徐？”
“对，徐云。”
徐云拎着袋子往停车场走，语气随意得很，没什么刻意的客气，“江州这两天降温，比省城冷，阿姨穿得够不够？”
刘桂芳在旁边赶紧说：“够，够，我穿了棉袄。”
沈知远走在最后面，背着双肩包，目光一直落在徐云身上。他没说话，但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辨认什么。
上了车，徐云开车，沈知予坐在副驾驶，沈家三口坐在后排。
路上徐云问了几句镇上的情况，沈大勇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刘桂芳在旁边补了两句，气氛还算融洽。沈知远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前面开车的徐云，看一会儿，又收回目光。
到了酒店，徐云安排他们住下，两间房。
沈大勇和刘桂芳一间，沈知远一间。房间不大，但干净，窗户朝南，能看到江州城区的街景。
刘桂芳站在窗边往外看，小声嘟囔了一句“这得多少钱一晚上”，沈知予在旁边说“你们别管钱的事，好好住着就行”。
晚上吃饭，订在江州一家老牌酒楼，包厢临街，能看到江州河的夜景。
徐云点了一桌子菜，沈大勇看着桌上的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刘桂芳在旁边小声问沈知予“这得花多少”，沈知予说“你们别管”。
吃到一半，气氛松了一些。沈大勇问了几句徐云做什么生意，徐云回答得很简短，说“做技术和投资的，公司在这边”，没展开。沈大勇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沈知远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坐在桌边，筷子动得慢，目光时不时落在徐云脸上。
徐云在跟沈大勇说话，没太注意他。
沈知远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放下筷子，盯着徐云，眼神变了。
“你是徐云？”
徐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是。”
沈知远盯着他，盯着盯着，眼睛慢慢睁大了，声音一下子提高了。
“你……你是那个徐云？证明了孪生素数猜想的那个徐云？”
包厢里一下子安静了。
沈大勇和刘桂芳都转过头看着儿子，沈知予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什么？”沈大勇皱着眉，“你说什么？”
沈知远没理他爸，整个人从椅子上半站起来，眼睛亮得吓人。
“孪生素数猜想！清华授予荣誉客座教授那个！陈景明说比肩高斯那个！WAPI标准制定者！我在数学学报上看过你的论文！”他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你真的是徐云？那个徐云？”
沈大勇和刘桂芳面面相觑。
“知远，你说什么呢？”刘桂芳拉了拉他的袖子，“什么猜想？”
“妈，你不懂！”
沈知远一摆手，眼睛还盯着徐云:“孪生素数猜想，数学界最难的问题之一，全世界多少数学家研究了多少年，他给证明出来了！清华给了他四个顶级荣誉，清北数院泰斗集体去江城请教他！我当时看到那个新闻还跟我同学说，这人太牛逼了，但不知道长什么样，就一张戴眼镜的照片，看着跟普通理工男似的——”
他盯着徐云的脸，又看了一遍，越看越确定。
“是你。就是你。我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过好几遍。你比照片上瘦一点，没戴眼镜，但五官一模一样。”
包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沈大勇放下筷子，看看儿子，又看看徐云，眉头皱得很紧。
“知远，你慢点说。什么数学？什么猜想？你把话说清楚。”
“爸，我跟你解释不清楚，这是高等数学的东西。”
沈知远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激动，“你就知道一件事就行——你这个‘小徐’，是这个国家最厉害的数学家之一。他证明的那个猜想，全世界能做出来的没几个人。清华请他当教授，他都没去，留在江北大学跟着陈景明做研究。妈，你知道陈景明是谁吗？数学界的泰斗！”
刘桂芳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沈大勇沉默了一会儿，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看着徐云，语气有点复杂。
“小徐，知远说的这些……是真的？”
徐云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
“算是吧。论文是我发的，荣誉也是真的。”
沈大勇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沈知远在旁边坐不住了，凑过来，语速还是很快：“徐……徐老师，我能问你个问题吗？你那个有限区间闭环证明里，拓扑几何的建模方法，你是怎么想到的？”
徐云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看着沈知远，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
“你一个高中生，怎么会问这个？”
沈知远被问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我……我自己看的。数学学报上你那篇论文，我看了好几遍，有些地方没看懂，但大概思路我琢磨过。拓扑几何那块，我想了好久没想明白，你怎么把多维拓扑跟有限元迭代结合起来的。”
徐云看着他，没立刻接话。
沈大勇在旁边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这孩子，从小就爱瞎琢磨。家里那些数学书，高中的他看完了就翻大学的，大学的看完了又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些论文看。我跟她妈也看不懂，就随他去了。老师说他成绩好，但我们也不知道好到什么程度。”
徐云把目光从沈大勇脸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沈知远身上。
“你平时看什么书？”
“数学分析、高等代数、拓扑学基础，还有你发在数学学报上的那几篇论文。”沈知远说得很快，像是怕被打断，“有些地方看不懂，我就去镇上中学找数学老师问，老师也看不懂，我就自己硬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