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远说完“自己硬啃”之后，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徐云端着茶杯，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你啃拓扑学基础的时候，从哪个定义开始看不下去的？”
沈知远愣了一下，没料到徐云问得这么具体，但很快就接上了：“紧致性。书上定义一上来就是‘每个开覆盖都有有限子覆盖’，我看了好几遍，字面意思懂，但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定义。后来翻你论文里用到的地方，才慢慢琢磨过来，紧致性是拿来控住无穷的。”
徐云没接话，又问：“那你觉得，为什么不能直接说‘有限个点’就够了？”
沈知远皱着眉想了几秒，开口：“因为有限个点太强了，很多空间根本不满足。紧致性是在拓扑层面控无穷，比有限个点弱，但够用。你论文里拿它做有限区间闭环证明，就是靠这个‘够用’。”
徐云嘴角动了一下，放下茶杯，又问了一个。
“你刚才说多维拓扑跟有限元迭代结合起来那块没想明白。如果让你自己猜，你觉得这两个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同一个证明里？”
沈知远这次想了更久，手里的筷子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有限元迭代是在做局部逼近，每一块单独算，然后拼起来。多维拓扑管的是整体的结构——怎么拼、拼起来之后整体是什么形状。我猜你那个证明里，拓扑是用来保证‘拼起来之后不散架’的。”
徐云看了他几秒，笑了一下。
“你跟我走一趟。”
沈大勇和刘桂芳都愣了一下。刘桂芳下意识问了一句：“去哪儿？”
徐云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那边有个实验室，带他看看。叔，阿姨，你们先回酒店休息，沈知予陪着你们。知远跟我走，晚点送他回去。”
沈大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沈知予一眼。
沈知予在旁边点了点头，小声说：“爸，云少就是那种顶级的数学家，他可能是看中知远的天赋了。”
沈大勇迟疑了一下，没再拦。
徐云带着沈知远出了酒楼，上了车。
沈知远坐在副驾驶上，双肩包抱在怀里，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但眼睛一直看着窗外，偶尔偷偷侧头看一眼徐云，又飞快地收回去。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在浔阳实验室面前停了下来。
徐云刷卡进门，带着沈知远上了电梯，到了其中一层。
门打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实验室，几台电脑，一块白板，桌上堆着打印出来的论文和数据表。
这是徐云自己在江州用的地方，不大，但够用。
徐云拉开一把椅子，让沈知远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沓打印好的纸，放在他面前。
“做做看。”
沈知远低头看了一眼。纸上是一道题，不长，但每一行都压着东西——定义、条件、需要证明的结论。
他盯着看了几秒，呼吸慢了下来。
“笔在桌上。给你一个小时。”徐云在旁边坐下来，端起茶杯，没再说话。
沈知远拿起笔，开始写。
第一行写得慢，第二行快了一点，第三行开始，笔尖在纸上滑动的速度明显提上来了。徐云在旁边看着，没出声。他看到沈知远在第二页中间停了一下，笔尖悬着，像是在脑子里转什么，然后忽然落下去，写了一个引理，接着往下推。
五十分钟后，沈知远放下笔，抬起头。
“做完了。”
徐云把纸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得不快，但很仔细，在某些步骤上停了几秒。
看完之后，他把纸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沈知远。
“你第二步那个构造，为什么选那个方向？”
沈知远想了一下，开口解释。说了几句，徐云打断他：“换个说法。”
沈知远愣了一下，然后换了一种方式讲，从另一个角度切入。
徐云听完，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把纸翻到第三页，指了一个地方。
“这里，你默认了一个条件。这个条件在这道题里成立，换个场景就不一定了。你回去把这一步重新推一遍，想想如果不成立，应该怎么补。”
沈知远盯着那个地方看了一会儿，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条线，又写了几行，然后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补一个引理，从下面绕上去，把条件放宽。”
徐云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对。”
沈知远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开始主动说话，从这道题说到他平时看论文时想不明白的地方，从拓扑几何的建模说到有限元迭代的结合方式，语速很快，有时候一句话没说完就跳到下一句。
徐云没打断他，偶尔插一句，问“为什么这么想”或者“如果反过来呢”，沈知远停下来想，想完了继续说，有时候说着说着自己就把自己推翻，重新来。
两个人就这么聊，从晚上八点多聊到快十二点。
白板上写满了又擦，擦了又写。
徐云算是有点明白，当初陈景明遇到自己是什么体验了。
跟天才交流，感觉太棒了。
沈知远说了自己参加过的竞赛——全国高中数学联赛省赛区一等奖，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省二等奖，还有几个省级的物理和信息学竞赛，名次都不差。
徐云靠在椅背上，听完，点了下头。
“你这个情况，走保送，没问题。”
沈知远愣了一下：“保送？”
“省赛区一等奖，符合教育部的保送生条件。你想去哪个学校？”
沈知远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江北大学。”
徐云替他说了：“你到江北大学数学系，跟着我。我亲自带你，回头，去清华也没啥问题，我到时候给你处理，不过，我大部分时间都在江州，你在江北大学，我好歹你！”
沈知远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他看着徐云，嘴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一句：“你……你说真的？”
“我这身份，需要骗你？”
徐云站起来，把白板上的内容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拿起抹布把板面擦干净，“你回去把高考也考了，成绩不要太难看。保送的手续我让苏曼去对接，你学校那边该怎么走流程就怎么走流程。但有一条——进了江北大学，数学系的基础课你得老老实实上完，别觉得我带你就可以跳步。”
沈知远点了点头，点得很快，像是怕点慢了徐云就反悔。
“还有，”徐云把外套穿上，看了他一眼，“你那个拓扑几何的问题，今天聊得差不多了。回去自己把思路理一遍，写成笔记，下次我检查。”
沈知远又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