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道，画好了。”
六月九号，周二，下午四点五十分。老楼三层。
四点五十一分。
温良站在东头那扇窗子旁边。
曹永年站在西头。
两个人中间隔着六扇门。
从东头到西头二十二步。
这个数温良数过两回，一回是本月四号，一回是今天上午。
两回都是二十二。
六扇门都关着。
五十三个人还在屋里。
四点五十六分。
温良先做了一样。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块表。
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个挂钟。
两个不一样。
他的表比挂钟快两分钟。
他把这一样记了一行。
本人手表较走廊挂钟快两分；本次记录以本人手表为准。
写完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挂钟。
挂钟的秒针走得有一点滞，走到十二那一格会顿半下。
这一样他没有记。
挂钟准不准跟今天没关系，他用的是自己这一块。
记完他抬起头。
西头那边曹永年也在看表。
两个人昨天下午对过一回表。
对完差三秒。
三秒他没有改。
他在那一行后头又添了半句。
与值守人曹永年手表差三秒，未校。
温良把那个巴掌大的本子翻开。
这一页是昨天晚上画好的。
一页五十三道横线。
五十三道是用尺子画的。
每一道两厘米。
画的时候他数过两遍。
第一遍五十二，是漏了一道。
他没有在漏的那儿补一道。
他把那一页撕了，重画了一整页。
重画那一页他数了三遍。
五十三道按座位表排。
第一列是靠门那一列。
按座位表排，划的时候就不用想。
眼睛跟着门口走，手跟着眼睛走。
交卷铃响了。
铃声从楼梯口那边的喇叭里出来，走廊上有回声。
响了大概八秒。
五点零一分。
走廊上没有动静。
六扇门都还关着。
门缝底下没有影子动。
这三分钟里他做了一样。
他数西头那四扇门。
西一，关着。
西二，关着。
西三，关着。
西四，关着。
四扇都关着。
四扇关着不要紧。
屋里的人还没有出来。
他把这一样也记了一行。
十七时零一分：中间四门均处于关闭状态，屋内考生未离场。
温良看了一眼表。
第三考场那扇门开了。
第一个人走出来。
那是靠门那一列第一个。
他出了门没有停。
他往楼梯口走。
走过温良跟前的时候他没有看这边。
昨天下午温良跟他说过：出门以后不许停。
他照做了。
温良划掉第一道。
笔尖落在纸上，从左往右，两厘米。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九个人手里攥着准考证。
攥得很紧。
准考证的一个角已经卷了。
第十四个人在门口顿了一下。
他的橡皮忘在桌上了。
他的肩膀往回转了半寸。
转到一半他把肩膀正回去了。
他没有回头。
他往楼梯口走了。
温良的笔照划。
第十四道。
出来的人一个跟着一个。
没有人在门口停。
门被第一个人推开以后就一直开着——后头的人一个接一个从门口过，门根本没有机会合上。
温良的笔跟着走。
眼睛在门口，手在纸上。
他没有低头看纸。
划出来的道有几条歪了，压到了上下两行。
歪了也没有关系。
只要划掉的那一道，对得上门口过去的那一个人。
第九道。
五点零六分。
第十四道。
第十九道。
有一个人走出来的时候把手里一张纸举了一下。
那是周砚。
那张纸有一道竖线。
温良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停下划的手。
那张纸上右栏那一格旁边有一行字。
三天前的早上他没有看清那一行。
今天他也没有看清。
周砚举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温良没有喊住他问。
今天不是问这一样的时候。
第二十五道。
第三十道。
第三十道那个人出来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一眼门顶上。
那是杜小满。
她看的是那个闭门器。
那个东西从她那个位置看只有巴掌大。
看完她往前走了。
她没有停。
她走过温良跟前的时候，眼睛往他手里那个本子上落了一下。
本子上那一页，划掉的道已经过了一半。
第三十六道。
第三十六道那个人出门以后数了一下。
那是顾青禾。
她数的是自己前头出来了几个。
数完她也往前走了。
五点十一分。
第四十道。
第四十一道。
第四十二道。
温良的笔在第四十二道上停了一下。
大概半秒。
四十二这个数他见过。
三年前那个记事本上，五十三个名字划掉了四十二个。
今天这一页上，第四十二道。
这两样没有关系。
巧的东西不算数。
然后他划掉了。
划完他没有在旁边做记号。
这一年他在纸上做过很多记号。
这一道他没有做。
第四十二道跟别的五十二道一样长。
两厘米。
第四十五道。
第四十八道。
第五十道。
第五十一道。
第五十二道。
第三考场那扇门里最后一个人走出来。
那是学号十九。
三天前的早上，最后一个进楼的也是他。
他走过温良跟前的时候没有说话。
他看了温良一眼。
温良点了一下头。
他也点了一下头。
他往楼梯口走了。
温良划掉第五十三道。
五十三道全划掉了。
温良把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他数了一遍划掉的道数。
一道一道数，手指顺着往下点。
五十三。
他又倒着数了一遍。
从最底下那一道往上点。
五十三。
两遍都是五十三。
这一年他数过很多回五十三。
九月一号那五十三份卷子。
十一月二十四号公示栏上那五十三行。
昨天早上校门口那五十三道。
今天这一页是最后一回。
温良把这一样记下来。
十七时十四分：本班五十三人离场完毕。
记完他在旁边补了一句。
本人于门外目视，逐人计数，未进考场。
写完他又添了一行。
本人未至楼下核对。
他数的是走出那扇门的人。
楼下现在有没有五十三个，这一样他没有看见。
“五十三个，十七点十四分。”
“比我要的早三分钟。”
早三分钟不是他要的。
他要的是十七点十七分以前。
早三分钟是他们自己走出来的。
这一样他也记了半行。
本次提前系本班自行离场所致，非本人调度。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旁边没有人。
西头那边，曹永年朝他抬了一下手。
温良也抬了一下手。
五点十六分。
走廊上现在空了。
第三考场那扇门开着。
屋里的椅子还摆着。
监考在里头收东西。
温良站在门外看了一眼。
靠门那一列第三张桌子上有一块橡皮。
那是第十四个人的。
他没有进去拿。
那是屋里的东西。
进去拿一块橡皮，也是进去。
温良没有下楼。
他把本子翻到下一页。
翻页的时候他把上一页那五十三道又看了一眼。
五十三道，五十三条划痕。
那一页写满了。
下一页上他昨天写好了两行。
第一行：十七时十七分。
第二行：十七时二十分。
这两行中间空着。
他昨天写这两行的时候，中间留了八行地方。
八行能写八样。
今天要是一样都不用写，那八行就空着。
那一段空是留给这三分钟的。
他看了一眼表。
秒针刚过一半。
十七时十六分。
还有一分钟。
走廊上很静。
第三考场那扇门开着，屋里监考在拍卷子，纸边磕在桌面上，一下一下。
中间四扇门他从这个位置看得见门缝。
四扇的门缝底下都没有光变。
西头那一扇，曹永年站在门边上。
他站的位置离门有一步。
不挡门，也够得着。
静得能听见西头有人走路。
然后有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脚步。
也不是曹永年的。
是一扇门合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