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老师。西三。”
六月九号，周二，下午五点十六分。老楼三层。
五点十六分。
那一声不是第三考场。
温良往东边那扇门看了一眼。
第三考场那扇门开着。
屋里的人已经走空了。
那一声是从西边来的。
温良往西头看。
西头曹永年站着。
曹永年也在往回看。
西边数过来第三扇门。
那扇门刚才是开着的。
现在关着。
温良的手在窗台上收紧了一下。
指节压在窗框的木边上。
温良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走。
他抬起左手。
他看表。
秒针在四十上头。
五点十六分四十秒。
他把这个数记在心里。
五点十六分四十一秒。
然后他喊了一声。
五点十六分四十二秒。
“曹老师。”
五点十六分四十三秒。
“西三。”
五点十六分四十四秒。
他喊的是两样。
五点十六分四十五秒。
一样是人。
五点十六分四十六秒。
一样是位置。
五点十六分四十七秒。
他没有喊开门。
五点十六分四十八秒。
他也没有动。
五点十六分四十九秒。
从他站的地方到西三，二十步开外。
五点十六分五十秒。
从曹永年站的地方到西三，四步。
五点十六分五十一秒。
他走过去要十几秒。
五点十六分五十二秒。
曹永年走过去要三秒。
五点十六分五十三秒。
他要是这时候往那边跑，两个人都在路上。
五点十六分五十四秒。
走廊上就没有人站着看着别的门了。
五点十六分五十五秒。
所以他站在原地。
五点十六分五十六秒。
他的脚往前挪过半步。
那半步他收回来了。
他开始数秒。
一。
二。
三。
曹永年到了那扇门跟前。
四。
五。
曹永年伸手推门。
六。
门没有开。
温良看着。
他的下巴绷了一下。
他没有喊第二声。
七。
八。
曹永年换了个位置，用手掌按在门上头往里推。
九。
门开了一条缝。
十。
缝开大了。
温良还在数。
十一。
十二。
门推开了。
曹永年往里说了一句什么。
温良听不见。
他接着数。
他数秒的时候眼睛不只看西三。
他还得看东边那三扇。
东一开着。
东二开着。
东三开着。
三扇都开着。
这一样他后来也记了一行。
同期东侧三门均处于开启状态。
二十。
三十。
四十。
五十。
六十。
六十五。
有两个人从西三走出来。
七十。
温良停住了。
他吸了一口气。
数到这儿他才把那一口气放出来。
七十。
他抬手看表。
秒针在五十上头。
五点十八分五十秒。
从十七时十六分四十秒到现在。
五点十八分五十一秒。
一百三十秒。
五点十八分五十二秒。
门从合上到被推开，是七十秒。
五点十八分五十三秒。
推开以后到人走出来，是六十秒。
五点十八分五十四秒。
温良把这两个数分开记。
那两个人从西三出来往楼梯口走。
他们走过温良跟前。
两个人手里都拿着透明文件袋。
一个人在跟另一个人说卷子最后一道题。
他们没有看那扇门。
他们也没有看温良。
他们走下楼去了。
温良看了一眼表。
十七时十九分。
比二十分早一分钟。
统计截止。
五点二十一分。
曹永年从西头走过来。
他走到温良跟前。
“里头两个孩子。”
“我知道。”
“他们在收东西。”
“他们知道门关了吗。”
曹永年摇了一下头。
“不知道。”
“我推开的时候，有一个正伸手去够那个旋钮。”
“他够着了吗。”
“手刚碰上。”
“他们说什么了吗。”
“问我怎么了。”
“您怎么答的。”
“我说没什么，慢点走。”
“还有一样我要问您。”
“你问。”
“您头一下没推开。”
“没推开。”
“您头一下推的是哪儿。”
“把手那一头。”
“第二下呢。”
“门上头。”
曹永年用手比了一下。
“我用手掌按在上头往里推。”
“那一下就开了。”
温良把本子又拿出来。
“这一样我记下来。”
“记这个干什么。”
“把手那一头离门轴远，本来省力。”
温良一边写一边说。
“可门刚合上，锁舌顶着。”
“门上头那一块正对着那个杆。”
“按那儿是顺着杆的劲推。”
“所以第二下开了。”
“这一样往后有用吗。”
“今天不知道。”
温良写完那一行。
“可下回有人站在门外头，头一下推不开，他至少知道换个地方按。”
温良点了一下头。
“这一句答得对。”
“为什么对。”
“他们今天不用知道这一样。”
温良把小本子拿出来。
“知道了也改不了什么，还得多想一晚上。”
他翻到那一页。
五点四十一分。
那一页上有两行是昨天写好的。
十七时十七分。
十七时二十分。
两行中间空着八行。
他开始往里头写。
第一行。
十七时零分：交卷铃。
第二行。
十七时十四分：本班五十三人离场完毕。
第三行。
十七时十六分四十秒：西三门合，锁舌到位。本人于东头听见，未目视合门瞬间。
第四行。
十七时十七分五十秒：西三门由值守人员曹永年自外推开。
写完这四行他停了一下。
他在这四行底下又写了一行。
本次西三门滞留约七十秒，未造成超时。
写完他又停了一下。
他在这一行底下再写一行。
本次系值守人员恰在邻近位置，非制度保证。
这一行他写得比上头几行慢。
写完他看了那一行两遍。
写完他把笔盖上。
六点零一分。
曹永年一直在旁边看着。
“你这一行。”
“哪一行。”
“最后这一行。”
曹永年把手指点在那一行上。
“你这一行，把我这一下也划掉了。”
“没划。”
温良把本子转过来。
“您这一下写在上头那一行里。”
“十七时十七分五十秒，写着您的名字。”
“那底下这一行是什么。”
温良把手指落在最后那一行上。
“底下这一行是说：下回不能指望您正好站在那儿。”
“还有一样我要问你。”
“您说。”
“你没看见门合上。”
“没看见。”
“那你怎么写得这么准。”
“我听见那一声的时候在看表。”
“听见和合上，中间差多少。”
温良摇了一下头。
“不知道。”
“那你就写不准。”
“所以我写的是那一句。”
温良把本子转过来。
“本人于东头听见，未目视合门瞬间。”
曹永年念了一遍。
“差那一点要紧吗。”
“今天不要紧。”
“那你还写。”
“写。”
温良把本子放平。
“今天不要紧的，明年可能要紧。”
曹永年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那两行看了很久。
看的时候他的两只手都放在身侧。
这一年温良见过他很多回，他的手多半握着一个杯子，或者按着一份文件。
今天两只手都空着。
“今天要是我站在东头呢。”
“那就是二十步。”
“二十步是多久。”
“十几秒。”
“十几秒也来得及。”
“今天来得及。”
温良把本子合上。
“今天里头那两个孩子在收东西。”
“他们要是收得快，十七时十六分五十秒就到门跟前了。”
“那时候门刚合上十秒。”
“他们拉不开，就得转旋钮。”
“转得开吗。”
“西三那个旋钮我没量过。”
温良看着那扇门。
“我只量过东头那一扇。”
曹永年这时候问了一句。
“那怎么才算数。”
温良看着那六扇门。
“六扇门六个人。”
“今年没有。”
“今年没有。”
温良把本子收进口袋。
“所以我今天记的这一行，是写给明年的。”
六点三十八分。
走廊上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六扇门里头，五扇开着，西三那一扇也开着。
那一扇是曹永年推开以后一直没有再合上的。
它开着，是因为有一个人站在那儿没有让它合上。
不是因为它自己不会合。
温良往楼梯口走。
走到二层拐角他转过头，往上看了一眼。
三层走廊那头，那六扇门还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