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次。”
六月十号，周三，上午九点整。高三七班教室。
九点零一分。
五十三个人都到了。
今天来是交估分表的。
交完就可以走了。
五十三张估分表交上来了。
温良把它们按学号排好。
排的时候他只看学号那一栏。
排完他数了一遍，五十三。
他没有看上头的数。
“您不看？”
“不看。”
“为什么不看。”
“估分是你们估的。”
他把那一叠夹进文件夹。
黑板右下角那一行昨天没有擦。
上头还是那三个字。
今天到。
温良走到黑板前头。
他没有擦那三个字。
他在旁边画了四行。
“第六次。”
“也是最后一次。”
“第一行。”
“上个月我说了三样。”
“哪三样。”
“一，把那扇门的四条事实报上去。”
“二，把统计口径那两句给你们讲清楚。”
“三，六月九号那三分钟六扇门有人看着。”
“做成了几样。”
“两样。”
温良在第一行上写。
说三做二。
“第三样没做成。”
“六扇门，两个人。”
“这一样是没做成。”
底下有人说了一句。
“可西三那扇门开了。”
“开了。”
“那不算做成？”
“不算。”
温良把笔停住。
底下那个说话的人没有坐下。
他站着，等温良往下说。
“开那扇门的是一个人，不是六个。”
“那一样我昨天写在纸上了。”
“怎么写的。”
“非制度保证。”
底下没有人再说。
“第二行。”
“余量。”
“六月六号写的是一三一点四。”
“这四天一页没读。”
温良在第二行上写。
“连着九个礼拜没动。”
“连着九个礼拜。”
“第三行。”
“这一样你们报。”
顾青禾站起来了。
“五月五号到六月九号。”
“往上走的三十一个。”
“往下掉的零个。”
温良在第三行上写了两个数。
三十一上。零下。
写完他照旧在后头补了一行。
“本次三十一上零下，不作为本人此五周做法有效之证据。”
底下有人笑了一下。
“老师，这一句您念了六回了。”
笑的那个人自己先收住了。
底下没有人跟着笑。
“念了六回。”
“六回都一样。”
“六回都一样。”
温良把笔换了一只手。
“第四行。”
教室里安静下来。
前五次的第四行上写的都是名字。
那一行记的是这个月还在往下掉的人。
今天那一行上没有名字。
十点零六分。
温良在第四行上写了六个字。
本行到此为止。
写完他退开一步。
底下有人抬起头看那六个字。
第四组那个位置上，学号十九坐得很直。
前五次那一行上写过他的学号。
那一行是三月十九号他自己叫停以后留下的。
今天那一行上没有他，也没有别人。
“为什么到此为止。”
“因为明天你们不在这个班了。”
“那这一行往后归谁。”
“归你们自己。”
温良把粉笔放回盒里。
他没有再说别的。
他没有说这一年怎么样。
他也没有说你们怎么样。
他把四行写完就把粉笔放下了。
黑板上现在是六张表并排贴着，加上今天新写的这四行。
一月四号那一张的纸角已经卷了。
六月十号这四行还是白的。
从最左边看到最右边，第一行那六组数连成一串。
说二做零。说一做一。说二做一。说零做零。说零做零。说三做二。
有人问了一句。
“老师，黑板上那三个字擦不擦。”
“明天有人擦。”
“谁擦。”
“不知道。”
“那要是没人擦呢。”
“那就留着。”
“那今天不擦？”
“今天不擦。”
上午十点二十三分。教室后墙。
“还有最后一样。”
“这堵墙明天要撕。”
“撕了？”
“教室下礼拜给下一届。”
“墙上的东西怎么办。”
“所以今天先抄一份。”
温良把那张目录取下来一半，又贴了回去。
“墙上现在一共二十六张。”
“一号到二十五号，二十五张。”
“二十四号之二一张。”
“一共二十六张。”
“我们五十三个人。”
“两个人一张。”
“那还多一个。”
温良没有答这一句。
底下有几个人转过头，往第四组那个位置看了一眼。
学号十九没有出声。
“怎么分你们自己定。”
五十三个人开始分。
分的时候没有人抢前头那几号。
顾青禾低下头，拿一张纸把二十六个号写成一列。
有人报号，她就在那个号后头写一个名字。
写到第二十三号的时候，同一个号有两个人报。
那两个人自己让了一下，其中一个改报了二十五号。
十点四十分到十点四十七分。
七分钟。
分完了。
二十六张，五十二个人。
温良没有安排谁抄哪一号。
他们自己分的。
杜小满第一个上来。
她抄的是第一号。
那是九月十九号那张摸底卷分数条。
抄的时候要连出处一块抄。
“是什么，哪一天上的墙，能核不能核。”
“三样都抄。”
“核不了的那七号也抄？”
“也抄。”
“核不了的原因那一行呢。”
“最要紧的就是那一行。”
有人举起手。
“老师，二十四号那两张。”
“怎么。”
“底下那七个字，我抄不抄。”
“哪七个字。”
“换班未备案，属实。”
“抄。”
“那是曹老师的事。”
“那七个字是他自己让写的。”
温良把手放在那两张上。
“他自己写的东西，你抄的时候不能替他删。”
“那我抄了，是不是等于我也说了他一句。”
“不等于。”
“你抄的是他写的那一句。”
“抄的时候底下注一行：抄自二十四号，原文一字未改。”
问的那个人回座位去了。
他回去以后把这一句先写在了自己那张纸的最底下。
先写注，再抄正文。
十一点零三分。
教室后门这时候开了。
门是从外头推开的，推的人没有敲。
进来的是两个。
前头那个是聂老师。
后头那个温良没有见过。
五十上下，手里拿着一个硬壳夹子。
“温老师。”聂老师说。
她说完往旁边让了半步。
“这位是区里的。”
“基教科的祝科长。”
五十三个人都在教室里。
抄到一半的停了笔。
站在墙前头那两个转过头。
十一点零五分。
祝其昌没有往里走。
他站在后门那一块空地上，看那面墙。
墙上二十六张纸。
他从左边看到右边。
看了大概二十秒。
“这些是什么。”
“对账表。”温良说。
“谁批准贴的。”
“没有人批准。”
“那你凭什么贴。”
“凭这是我们班的后墙。”
祝其昌把夹子换了一只手。
“昨天有一份材料送到我那儿。”
“送的人写的是本校教务处。”
“落款那一栏是你的名字。”
“是我的名字。”
“你知不知道那份材料现在在几个人手上。”
“不知道。”
“四个。”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样。”
祝其昌往前走了两步。
他走到第一排和讲台中间那块空地上停住了。
“这些东西，你贴在这儿，我不管。”
“再往上走，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怎么不是这么回事。”
“往上走要走程序。”
“程序上第一步是本校盖章。”
“第二步是区里核。”
“核不过，退回来。”
“退回来以后，这一年就算过去了。”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温良站在讲台后头没有动。
“祝科长。”
“你说。”
“我今天不问程序。”
“那你问什么。”
温良把讲台上那个文件夹打开。
十一点十三分。
他从里头拿出四样东西，一样一样放在讲台上。
放的时候他念了每一样是什么。
“第一样。”
“三年前那份停课通知的复印件。”
“原因栏是空的。”
“落款底下三个红章。”
“第三个章，四月二十四号在区教研室对上了。”
“第二样。”
“〔二〇二三〕教基字第七号。”
“两句话。”
“待定者数据不参与汇总测算。待定人数不计入报送基数。”
“落款九月。”
“那一年的表五月中旬报的。”
“发文在报送之后。”
“第三样。”
“今年四月，四十一份查阅申请。”
“四十一份答复，编号连着四十一个。”
“一份一份答的，没有合并。”
“每一份上都写着：本答复仅对申请人本人有效。”
十一点十九分。
温良把第四样放上去。
那是最薄的一张。
“第四样。”
“三年前那张表的签字页复印件。”
“第八格。”
“实习指导教师。”
“那一格里有三个字。”
他没有念那三个字。
他把那一张转过来，正面朝着后门那一块空地。
不同意。
教室里五十三个人都看着那张纸。
后排有人站起来了。
不是一个。
祝其昌看着讲台上那四样。
他的手在夹子上按了一下。
按下去的地方是夹子的边，不是中间。
按完他没有把手拿开。
“你把这些摆出来，是想说什么。”
“我不说什么。”
温良把手从讲台上拿开。
“这四样上头都有落款。”
“落款上都有一个签发人。”
“我今天只念这四样是什么。”
“我一句话都没有说是谁。”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里没有人动。
然后有一个人开口了。
是第一排的顾青禾。
她没有站起来。
她说的是一个数。
“四样。”
第二排接了一句。
“四样都对上了。”
接完这一句，第三排有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站起来以后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坐下。
后排那几个抄墙抄到一半的，笔都还捏在手里。
祝其昌没有看那两个学生。
他看的是讲台上第四样。
他看了很久。
看的时候他的下巴动了一下。
他把夹子从左手换回右手。
换的时候夹子的边磕在第一排那张课桌的角上，响了一声。
那一声不大。
五十三个人都听见了。
“这一张。”
祝其昌说了三个字。
“这一张你从哪儿弄来的。”
温良没有答。
他把那一张往前推了半寸。
“这一张上头没有我的名字。”
“我知道。”
“那你推给我看什么。”
温良这时候才说了今天最重的一句。
他说得跟前头一样平常。
“第八格底下有一个签名。”
“那个签名我核过。”
“核出什么了。”
“今天还是半条。”
祝其昌看着他。
“半条。”
“半条。”
“半条你也敢摆出来。”
“摆出来的是四样。”
温良把手放在讲台边上。
“四样里头三样是整条。”
“半条那一样，我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待核。”
祝其昌没有再说话。
他把夹子夹到腋下。
他往后门走。
走到后门那一块空地上他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眼那面墙。
二十六张。
看完他出去了。
门是他自己带上的。
带的时候他没有用力。
门合上以后，教室里有大概十秒钟没有人说话。
后来是顾青禾先开的口。
“老师。”
“说。”
“他最后看的是墙。”
“嗯。”
“不是看您。”
温良看着后门。
“他看的是二十六张。”
“看那个干什么。”
“他在数。”
“数完了呢。”
“数完他就知道，这二十六张明天还在这儿。”
温良把讲台上那四样收回文件夹。
收的时候他一样一样收，顺序跟摆出来的时候相反。
“接着抄。”
五十二个人一个一个上来抄。
一次上来两三个，站在墙前头抄。
抄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有人抄错了一个字，把整张撕了重抄。
有一张抄了三遍。
后墙前头那一块地砖，三十五分钟里一直有人站着。
十一点二十分到十一点五十五分。
十一点五十六分。
三十五分钟。
抄完了。
二十六张纸。
五十二个人。
各自带走。
十二点零一分。
教室里还剩一个人没有抄。
那个人站在后墙前头。
是学号十九。
“老师。”
“说。”
“没有我的了。”
“二十六张分完了。”
“那我抄什么。”
温良走过去。
他从最上头那一号看到最底下那一号。
二十六张都有人抄了。
还剩一样没有人抄。
那一样不在这二十六张里头。
温良看着它。
那一样贴在整堵墙的最左上角。
它不在墙上那些号里头。
它是那张目录本身。
那张纸是六月六号夜里写的。
写了四十分钟，二十三行。
后来添到二十六行。
它上头没有编号。
这一年这堵墙上编过二十五个号，只有它没有。
学号十九抬起头，顺着温良的眼睛看过去。
他看了很久。
十二点十八分。
“老师。”
“说。”
“那一张能抄吗。”
温良看着那张目录。
“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