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张归档。”
六月十号，周三，下午两点。出租屋。
两点零一分。
温良把抽屉最底下那一格拉开。
那张皱纸还在。
那个新本子还在。
那支笔也还在。
那支笔在本子旁边躺着。
笔杆上那行小字还看得清。
零点五毫米红。
两点零六分。
四天没有动过。
六月六号夜里他把它放回去。
放回去以后没有再拉开过这一格。
今天拉开，是为了别的。
温良没有把它拿出来。
他拿出来的是那个巴掌大的本子。
他翻到记着余量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两行。
两点十一分。
第一行：二〇二六年六月六日，本数余一三一点四，本人自即日起不再使用。
第二行是六月九号写的：连着九个礼拜没动。
温良在这两行底下写了第三行。
二〇二六年六月十日：本数仍为一三一点四。
写完他把笔停了一下。
两点十六分。
他在这一行后头又添了半句。
本年度不再记录本数。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
他把抽屉推上了。
那支笔还在里头。
下午三点整。高三七班教室。
三点零一分。
教室里没有人。
后墙上那二十六张还贴着。
昨天五十二个人抄的是抄件。
原件还在墙上。
明天这堵墙要撕。
温良走到墙前头。
他从最左边那一张开始取。
他取得很慢。
每取一张，他先看一眼编号。
看完他把图钉一颗一颗拔下来，攒在左手心里。
拔到第十几张的时候手心里已经攒不下，他把它们倒进上衣口袋。
取到中间那一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张纸最旧。
四个角都卷了。
上头三个数字。
一三二。
底下有一行是六月六号添的。
二〇二六年六月六日：本数余一三一点四。本人自即日起不再使用。
温良把这一张单独放在一边。
取到二十四号的时候，那一张底下还压着一张。
压着的是二十四号之二。
是那张请假条的复印件。
两张压在一块儿。
温良把它们一块儿取下来，仍旧摞在一处。
取下来的时候他没有把两张分开看。
分开看就得再看一遍那四个字。
家中有事。
那四个字他六月八号看过一回。
一回够了。
二十六张取完了。
他把它们按编号叠好。
叠完他把那一叠夹进文件夹。
三点二十一分。
墙上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墙上有二十六块浅色的方块。
那是贴过的地方。
别的地方颜色比它们深。
二十六块方块大小不一样。
最左上角那一块最大，是那张目录。
那一块的边不齐——那张纸这一年被人掀起来看过很多回，四个角都松过。
松过的地方漏进去了灰，边上那一圈比中间深。
最右下角那一块最小。
方块和方块中间有一道一道的缝，缝里也是深的。
温良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把这一样记下来。
这一样没有出处。
下午三点四十分。教务处。
三点四十一分。
温良把那个文件夹放在柜台上。
“这一叠归档。”
聂老师把文件夹打开。
“二十六张。”
“二十六张。”
“归到哪儿。”
“跟六月九号那两份放一块儿。”
聂老师翻了几张。
她翻到那张最旧的。
“这一张是什么。”
“一个数。”
“什么数。”
温良没有解释。
“这一张也归档。”
“它归到哪一类。”
聂老师把归档登记本翻开。
那本子上类别那一栏只有五样：考务、教学、学籍、人事、其他。
前四样都是印上去的。
第五样是手写添的。
“归档登记本上要写一栏类别。”
“写什么类别。”
温良想了一下。
“写其他。”
“其他？”
“这一张不属于考务。”
温良把手放在那张纸上。
“不属于教学，也不属于学籍。”
“那它属于什么。”
“今天没有一栏能放它。”
“那就写其他？”
“写其他。”
聂老师在类别那一栏上停了笔。
停了两秒她才写下去。
“那往后呢。”
“往后要是有一栏能放它，有人会把它挪过去。”
“要是一直没有那一栏呢。”
“那它就一直在其他里头。”
“跟别的放一块儿就行。”
聂老师把它放回原来那个位置。
“它是一个数。”
温良把手放在柜台上。
“数得有地方放。”
“放哪一栏都行？”
“放哪一栏都行。”
温良把手放下。
“只要它在。”
聂老师没有再问。
她在归档登记本上写了一行。
写完她把登记本转过来给温良看。
那一行写着：高三七班后墙材料二十六张，六月十日交，交件人温良。
温良看了一遍。
“这一行没问题。”
“那你签个字。”
温良在交件人那一栏后头签了。
签的是全名。
这一年他在这个柜台上签过很多回字。
前头那些他都没有数。
签完他把笔放回去。
下午四点二十分。教务处。
四点二十一分。
温良把今天上午那五十三张估分表拿出来。
“这一叠也交。”
“交之前我要抄一份。”
“抄什么。”
“五十三个数。”
“连名字一块儿抄？”
“连学号。”
“不写名字。”
“为什么不写名字。”
“这一份是我自己留的。”
“我自己留的东西上头，不放别人的名字。”
“那学号不也是他们的。”
“学号是这一年的编号。”
温良把纸铺平。
“出了这个门，学号就没有了。”
“名字跟着人走一辈子。”
聂老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年她见过这个人很多回。
每一回他说到那个班，说的都是号。
温良开始抄。
四点二十九分到四点五十六分。
二十七分钟里他没有停过一次。
抄的顺序是按学号从一到五十三。
抄到四十一号的时候他把笔换了一只手，换完接着抄。
四点五十七分。
二十七分钟。
五十三个学号，五十三个数。
一个不落。
抄完他从头对了一遍。
对完他倒着又对了一遍。
两遍都对上了。
抄完他把那张纸对折。
“您不比一比？”
“比什么。”
“比您这一年记的那些。”
“跟他们估的这些。”
温良把那张纸收起来。
“比不了。”
“为什么比不了。”
“我记的是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估的是他们考了多少。”
“这两样不是一样东西。”
“那您抄这五十三个数干什么。”
温良把手放下。
“留着。”
“往后要是有人问这一届考得怎么样。”
“有一份当天的数。”
“当天的数比往后问出来的准？”
“不一定准。”
温良把那张纸收进内侧口袋。
“可它是当天的。”
“往后再问，人记的就是他们愿意记的那个数了。”
“那您这一份往后给谁看。”
“今天不知道。”
温良隔着布在口袋外头按了一下。
“先留着。”
聂老师把那五十三张收下了。
收完她没有立刻转身。
“温老师。”
“您说。”
“你那份六月五号的说明。”
五点二十一分。
“怎么。”
“今天上午又回来了一次。”
温良接过那张纸。
这一回退回单上比上一回多了一行。
那一行写着八个字。
五点二十六分。
建议明年提前提出。
温良看着这八个字。
看了很久。
他的下巴收了一下。
这八个字是打印的，字号跟退回单上别的字一样大。
写的人没有加重，也没有另起一行。
它就排在那一栏里，跟前头那些格式话挨着。
这八个字上头没有落款部门。
也没有经办人。
只有一个日期：六月十日。
“温老师。”
“您说。”
“这八个字，算不算答复。”
温良把那张纸对折了一次。
“算。”
“算什么。”
“算他们看过了。”
他把那张纸收进内侧口袋。
“看过了，跟没看过，是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