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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去买米

    那一夜,仓房里没人睡踏实。

    梆子声又从巷子里过的时候,周莽正坐在粮袋堆上擦刀。擦得很慢,蘸了油的布条贴着刀身推过去,再拉回来,一下,又一下。

    梆,梆。

    脚步声从巷子东头进来,从西头出去,不快不慢,是个更夫该有的步子。

    裴照月无声无息地靠过来,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第四趟了。"

    “嗯。"

    “我去拿人?"她握刀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夜里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得见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

    “不拿。"周莽把布条翻了个面,接着擦,“抓一条狗没用。狗抓了,养狗的人只会换一条。跟着他,看他回哪个窝。"

    裴照月盯着他看了两息。火折子的光跳了一下,她看见他侧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在说明天早上吃什么。她忽然就觉得,外头巷子里那个鬼鬼祟祟的东西,怪可怜的。

    “天亮了跟。"周莽补了一句,“夜里惊了他,不值当。"

    天刚蒙蒙亮,梆子声最后一次从巷子里滚过去,那“更夫"收了家伙,缩着脖子往家走。

    裴照月换了身灰扑扑的旧棉袄,银甲摘了,远远吊在后头。

    那人走过三条街,一路没回头,钻进一座高墙大院的后门。裴照月在斜对面的茶棚底下坐下来,要了一碗粗茶,慢慢喝。

    大院的正门开在另一条街上。她绕过去看了一眼。

    黑底金字的老匾:广盛粮行。

    铺面前已经有人排队了。一个穿破棉袄的汉子把一串铜钱拍在柜台上,哑着嗓子求,说家里孩子三天没进粒米了,求掌柜的赊半升。柜台里的伙计眼皮都没抬,拿竹竿把人往外捅,嘴里嚷嚷,滚滚滚,没钱学什么买米。

    那汉子抱着空口袋,在台阶底下蹲了半天,最后把那串铜钱一个一个数回怀里,佝偻着背走了。

    裴照月坐在茶棚里看着,握着茶碗的手,慢慢收紧了。

    她回来报的时候,日头刚爬上仓房的房脊。

    白七娘搬了张躺椅歪在墙根晒太阳,一件杏子红的小棉袄,领口滚着白狐毛,衬得一张脸又白又润。她眯着眼,像只餍足的猫,听见“广盛“两个字,嗤得一声笑了。

    “广盛。"她睁开眼,慢悠悠从躺椅上支起半个身子,棉袄裹着的腰肢扭出一道软和的弧线,“奴家进城第二天就打听过了。定远城七家粮行,六家早空了,就他家还三天两头偷偷粜米。一斗米,卖一斗银子的价。"

    赵横正蹲在一边啃饼,闻言瞪圆了眼,饼渣子喷出来:"一斗银子?抢钱呢!"

    "抢钱哪有这个快。"白七娘瞥他一眼,眼角眉梢都是笑,笑得赵横老脸一红,赶紧低头接着啃饼。

    周莽靠在粮袋堆上:"粮哪来的?"

    "囤的。围城前一个月就开始收,收得悄无声息。"白七娘伸出两根葱白似的手指,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敲着,"如今满城啃树皮,他家地窖里的粮,怕是堆成了山。"

    "那大将军怎么不抄了他?"赵横又问。

    "抄?没有凭据,抄一个良商,城里剩下的商户连夜就得跑光。"她拖长了调子,"再说,能在围城里把粮囤住的,背后没人撑着,您信么?"

    周莽没说话,手指在刀柄上轻轻点着。

    五十车军粮进城,谁最疼?不是北狄,北狄巴不得城里多几张嘴。最疼的,是这种把粮食卖出银子价的人。军粮一平粜,他们的囤粮就砸手里了。

    所以昨夜那个更夫,盯的不是人,是粮。

    "七娘。"

    "嗯?"她应得又软又快。

    "走一趟广盛。"

    白七娘一下子从躺椅上坐直了,眼睛亮起来,脸上的笑一层一层漾开,像春水化开了一层冻。

    "等爷这句话,奴家等了半天了。"

    她回屋换衣裳。

    再出来的时候,满院子的人都愣了一下。

    绛红的窄袖襦裙,腰线收得细细的,往下是垂坠的裙摆,往上是胸口一片绷紧的衣襟,随着步子轻轻起伏。头发松松挽了个髻,鬓角特意垂下一缕,衬得那截脖子又白又细。她袅袅娜娜走过来,走到周莽面前,把一支银钗往他手里一塞,转过身去。

    "爷,替奴家簪上。"

    周莽捏着那支钗,看了她的后脑勺两息。

    "就你花样多。"

    "这是行头。"白七娘背对着他,声音里含着笑,"见奸商,得扮个有钱的俏寡妇。"

    周莽抬手,把银钗插进她的发髻。发丝又软又滑,钗子穿过去的时候,他的指腹不小心擦过她的鬓角,又蹭到一点耳垂。

    白七娘的呼吸,乱了半拍。

    那截白天鹅似的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一层细小的疙瘩,一路红到了耳朵尖。

    "行了。"周莽收手。

    "嗯。"她应了一声,抬手摸钗。那支钗明明插得端端正正,她摸了三下才摸完。然后她回过头,眼波在他脸上一横,眼尾的胭脂晕开一点,"爷的手,比奴家想的巧。"

    院子里一干人等,赵横看天,张大炮看地。

    裴照月抱着刀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只是手里的刀越擦越快,擦得刀身嗡嗡地响。

    广盛粮行的柜台前,糜掌柜正拨算盘。

    他是个白胖的汉子,脸圆,一双眼睛被肉挤成两条缝,笑起来那两条缝弯成月牙,瞧着和气,细看才发现,月牙里头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门帘一挑,飘进来一团红云。

    糜掌柜的算盘珠子停了。两条缝从白七娘脸上滑下去,在她胸口那片绷紧的衣襟上粘了三息,又顺着收细的腰一路往下溜,溜到裙摆,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来。脸上的月牙,弯到了最盛。

    "这位娘子,买米?"

    "买粮。"白七娘往长凳上一坐,腰肢轻轻一斜,胳膊肘支上柜台,鬓角那缕头发垂下来,随着呼吸微微晃,"奴家男人是跑镖的,死在外头了,留下几十口子镖师张着嘴要吃饭。听说满定远城,就你这儿还有粮?"

    "有,有。"糜掌柜亲自斟茶,一双眼睛黏在她脸上,笑得满脸褶子都在发光,"就是,价上……"

    "价不是问题。"白七娘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千回百转,胸口随着这口气一起一伏。糜掌柜端茶的手一抖,茶水泼在手背上,竟没觉出烫。

    "就是奴家一个妇道人家,怕被人骗。"她伸出两根手指拈着茶杯,眼波从杯沿上飘过来,"掌柜的,你这粮,来路正么?放得住么?"

    "正!再正不过!"糜掌柜一屁股在她对面坐下,凑近了压低声音,"不瞒娘子,我这粮,围城前一个月就开始收,地窖里码得整整齐齐,三千石!"

    "哎哟。"白七娘掩着嘴笑,胸前的衣襟跟着轻轻发颤,"那如今军粮进了城,大将军开仓平粜,掌柜的这不就砸手里了?"

    糜掌柜的脸一下子垮了,缝眼里的月牙变成了两道冷缝。

    "五十车粮?"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左右看了看,又把身子往前凑,一股酒气喷过来,"五十车粮才多少?塞牙缝罢了。娘子,我跟你交个底,那帮送粮的杂役,蹦跶不了几天。这城里的粮,迟早,还得是我糜家的价。"

    "掌柜的口气好大。"白七娘眨着眼,一脸天真的崇拜。

    "不是口气大。"糜掌柜得意扬扬,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一根粗短的手指头朝上指了指,"上头,有人。军中的人。"

    白七娘的心沉了沉。

    她脸上的笑却更媚,眼波一转,亲自提壶给他满上一杯,袖口滑下去半寸,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

    "那,奴家这几十口子的嚼谷,可就仰仗掌柜的了。"

    "好说,好说!"糜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只肥手借着接杯的工夫,往她手背上搭。

    白七娘的手像一尾鱼,轻轻一滑脱了出来,顺势把酒杯推到他唇边:"掌柜的,先喝酒。"

    回到仓房,天已经擦黑。

    白七娘进门的时候,脸颊上飞着两团红,眼尾微微上挑,带着水汽,一身的酒香混着她原本的甜香。她不坐,径直走到周莽跟前,往他肩膀上一倚,整个人的分量软软靠上来半边。

    "爷,套出来了。"

    她凑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学。温热的气一缕一缕喷在他耳廓上,说到"军中的人"那一句,她刻意顿了顿,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周莽没躲,也没动,听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三千石。军中人撑腰。还放话说,送粮的蹦跶不了几天。"

    "爷,这是要动手啊。"白七娘直起身,理了理鬓角,脸上还挂着笑,眼睛里却没笑了,"要么烧,要么抢。横竖这五十车粮毁了,粮价才回得去。"

    门边传来"当"的一声响。

    裴照月的刀鞘磕在了门框上。她抱着刀在那儿站了一个时辰,帕子擦刀也擦了一个时辰,刀身亮得能照见人影。

    "裴照月。"

    "在。"她应得又冷又脆。

    "夜里加双岗。粮车,谁也不许靠近。"

    "是。"她转身出去,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爷也早些歇着。"

    门帘落下。白七娘望着门帘,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凑回周莽耳边,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爷,照月妹妹那坛醋,翻了。"

    周莽瞥她一眼:"你的酒醒了?"

    "奴家这点酒量……"她拖长了调子,眼波流转,"也就是在爷这儿,才容易醉。"

    话音刚落,外头一阵喧哗,由远及近,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大。

    北门内的施粥棚,出事了。

    周莽赶到的时候,棚子前已经围了几百号人。人群里有个尖嗓子起劲地喊:"别喝了!军粮里掺了沙子!好米都进了官仓,给咱们喝的是刷锅水!当兵的没一个好东西!"

    饿久了的人,是一点就着的干柴。人群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端着空碗往前挤,手都在抖。熬粥棚前几个兵卒拦不住,脸都白了,连连后退,眼瞅着场面就要炸。

    "让让。"

    一个不高的声音。

    人群莫名其妙就给这个声音让开了一条道。周莽一个人走进来,谁也没带,径直走到锅边,抄起一只碗,舀了满满一碗粥。

    粥滚烫。他当着几百人的面,呼噜呼噜喝了个底朝天,然后把碗底高高一亮。

    "沙呢?"

    他问得很平静。几百号人,没人答得上来。

    "开仓。"他回头吩咐,"官仓的粮袋抬出来,当街拆。军粮民粮,同袋同锅。谁不信,自己进来看,自己上手抓。"

    人群安静了。方才往前挤的人,脚底下一步一步往后挪。有个老汉挤到最前头,颤颤巍巍抓了一把米,凑到眼前看了半天,又放进嘴里嚼了两粒,忽然老泪纵横。

    "是新米,是正经的新米啊。"

    "还有件事。"

    周莽环视一圈,忽然抬手,往人群里一指。

    "第三排,蓝布短打那位。刚才数你喊得欢。"

    那人一愣,脸上的横肉抽了抽。

    "你怀里那张白面饼,还没吃完呢。"周莽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饿得啃树皮的人,怀里揣着热乎的白面饼,跑来替饥民喊冤。你这冤,喊得挺饱啊。"

    几百双眼睛唰地钉过去。

    那人的脸刷地白了,转身要跑,被周围的饥民死死揪住。一搜,怀里半张油纸包着的白面饼,还热乎着。

    人群炸了。这回不是冲着官仓,是冲着这几个人。雪团子、烂菜叶劈头盖脸砸过去,几个造谣的被按在雪地里鬼哭狼嚎。

    周莽蹲下身,看着那个尖嗓子。

    那人脸上糊着雪水和菜叶,嘴唇直哆嗦。

    "谁让你来的?"

    "我、我就是路过……"

    周莽也不恼,就那么看着他,看了三息。

    那人对上这双眼睛,后脊梁的汗毛一根一根全竖起来了,腿一软:"广盛粮行!糜掌柜给的银子,一人二两!让我们赶在晚粥的时候来闹,闹大了,趁乱……"

    "趁乱什么?"

    "放火。"那人的声音抖成了筛糠,"放火,点了官仓。"

    周围的饥民听见了,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有人反应过来,扑上去就要撕他,被兵卒死死拦住。

    周莽站起身,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神却冷得像结了冰的井。

    当夜,三更。

    周莽带着裴照月和十几个人,贴着墙根的阴影,摸到广盛粮行门外。

    门没锁,虚掩着。院里静得出奇,连声狗叫都没有。

    裴照月贴近他,呼吸压到最低:"不对劲,太静了。"

    周莽点了下头,抬脚。

    账房的门被一脚踹开,一股凉气扑面而来。里头空无一人,桌椅翻倒,账册散了一地。墙角的炭盆里,一堆纸灰还没凉透,透着星星点点的红。

    周莽蹲下身,从灰里拈出半张没烧透的纸。

    就着火折子看,上头只剩几个字。

    "初九……仓……"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后院,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片雪渣都不剩,干净得过了头。周莽沿着墙根慢慢走了一圈,忽然蹲下身,指尖在一块青砖的砖缝里一抹。

    一粒米。

    "撬。"

    十几块青砖撬开,一股陈粮的霉香涌上来。火把往窖口一探,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粮。

    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袋,从窖底一直摞到窖口,火把的光照不到深处,只看得见一层压一层的麻袋,像一座沉睡的小山。

    跟来的陈校尉脸上的肉直抽,一半惊,一半怒,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好家伙,三千石只多不少。满城人啃树皮,他这儿……"

    他"这儿"了半天,一拳砸在窖沿上。

    周莽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窖口旁边的房梁上。

    那里钉着一排木笼。

    鸽笼。

    七八只鸽子在笼里咕咕地叫,火把一照,扑棱棱乱成一团。有一只的腿上,竹信管还绑着,没拆。

    周莽踮脚取下来,拆开,抖出一张卷得细细的纸条,就着火光一点一点展开。

    纸条上没有字。

    只有一幅图。炭条画的,歪歪扭扭,可一眼就认得出来。

    是定远城的城图。图上画了一个圈。

    圈的位置,正是存放那五十车军粮的仓房。

    四下里死一样的静,火把噼啪响了一声。

    周莽捏着那张纸条,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咱们进城那天。"他把纸条凑到火苗上,看着它蜷起来,一点一点烧成灰,"人家的图,就画好了。"

    灰烬从他指缝里飘下去。他拍了拍手,站起身,眼神冷得像门外头的夜。

    "陈校尉。"

    "在!"

    "粮,连夜封存,上报大将军。"周莽望着黑沉沉的院子,一字一字地说,"再替我查一个人。"

    "糜掌柜跑不远,能烧账册,就能送信。查他这一个月,都跟什么人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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