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灯笼纸上,沙沙地响。
周莽刚跨出营房的门槛,廊下转出一个人来。白七娘披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头发松松挽着,一看就是没睡,专等他的。
"爷。"她把大氅抖开,踮起脚,往他肩上披。
她个子不算矮,可给他系领口那粒铜扣的时候,还是得贴得很近。指尖隔着两层衣料,从他锁骨一路往下,把前襟一寸寸抚平,掌心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按了按,像是要确认这具身子还是热乎的。
"大将军府的门,比北狄的刀阵难进。"她仰着脸,呵出的白气拂过他的下巴,"里头坐着的,哪个不是人精。爷,少说话,多看人。"
周莽低头看她。灯笼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睫毛上落着细雪,一眨,就化了,鼻尖冻得红红的,偏生一双眼睛亮得很。
"放心。"他抬手,拇指在她脸颊上蹭了一下,"我这人,命硬。"
城头方向,裴照月抱着连弩坐在箭垛后头,眼睛望着这边,嘴里小声嘀咕了句什么,扭头去看北边的烽火,看都不再看他。
周莽失笑,转身没入夜色。
大将军府在城北,门脸不阔气,两盏气死风灯,门前的石阶让几代人的马蹄子磨出了坑。
通报之后,出来的不是大将军,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锦袍外罩着轻甲,面皮白净,一双眼睛却亮得扎人。
"周莽?"他上下打量,"我叫季临川。"
周莽拱手。这个名字他进城第一天就听说了。定北大将军的长子,中军主将,定远城里真正带兵的人。
"进去之前,我替我父亲问你三句话。"季临川往门框上一靠,没有让路的意思,"五十车粮,你要什么?"
"要城里少死人。"
"粮已经送到了,你的功劳到手了。内鬼是军中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差役趟这浑水,你为什么不闭嘴?"
周莽看着他:"鬼不除,我送来的粮,就是替北狄送的。我这人,不做赔本的买卖。"
季临川笑了,笑意没到眼睛里:"最后一问。你就不怕,我季家吞了你的粮,再杀你灭口?"
"怕。"周莽点头,"所以我进城那天就留了后手。将军府的刀快,快不快得过二十几张连弩,将军可以试试。"
季临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侧身让开了门。
"爹在等你。"他说,"你这种人,我讨厌了十几年,今天头一回见着活的。"
周莽没接这句,迈过门槛。
后堂点着牛油大烛,一张北疆全图铺满了半面墙,图上插满了小旗,黑的密密麻麻,红的稀稀拉拉。季明朔就站在图前,那副旧甲没卸,肩甲上的刀痕在烛光里发亮。
他比周莽想的要老,白须乱糟糟的,可腰杆笔直。
"来了。"老将军回身,从案上拎起酒坛,拍开泥封,亲手倒了一碗,双手递过来。
周莽伸手去接,季明朔却不撒手。
"这一碗,不是本将敬你。"老将军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胸腔里砸出来的,"是定远城四万七千口人,敬你。粮进城那天,城头上哭出声的老卒,不止一个。"
周莽双手接过,仰头干了,碗口朝下,一滴不剩。
"谢完了。"他把碗放回案上,"大将军,现在能说说那只鬼了吗?"
堂中一静。季临川抱臂靠在柱子上,庞英站在图左,脸色当场沉下来。
"周巡守。"庞英开口,每个字都淬着冰,"军中缉鬼,自有军法司。你不过暂署一个北门巡守,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
"庞将军。"周莽转身看他,"我从狼山县出发那天,走哪条道,住哪个驿,北狄比我先知道。粮道图是从军里漏出去的。我不伸手,下一回,漏的就是我的命。"
"你!"
"庞英。"季明朔抬手,压住了他后面的话。老将军看着周莽,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动,"你说,怎么查。"
话刚出口,堂外马蹄声炸开。
"报!"
探马滚鞍而下,甲上全是霜,进门单膝砸地:"大将军!北狄拔营了!前锋三千轻骑已过饮马川,距城不足百里!"
堂中诸将齐齐起身。
不等众人回神,第二匹探马又到:"报!北狄主力连营南移,牛车辎重一眼望不到头,估数不下五万,最迟初九抵城!"
五万。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手里的茶碗磕在案沿上,茶水泼了半张图。周莽注意到庞英的手指在图沿上抠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松开。
季明朔走到沙盘前。定远城三面让小旗围死,只北面一道干河沟还留着口子。
"城中可战之兵,八千。"老将军缓缓道,"能站着拉满弓的,再砍一半。粮呢?"
仓曹参军声音发干:"新粮入库,省着吃,二十天。"
"援军呢?"
没人接话。朝廷的军令是守土有责,弃城者斩。可援军两个字,谁也不提。提了,就是打朝廷的脸。
庞英一拳砸在案上:"死守!收拢四门,拆民房,备滚木礌石,跟北狄耗!耗到他们粮草不济,自己退兵!"
"庞将军。"季临川从柱子上直起身,慢悠悠道,"北狄刚破了镇朔、威远,两座城的粮,够他们吃到明年开春。耗,我们耗不起。"
庞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周莽一直没说话。他走到沙盘前,看着那些黑旗,忽然问:"那张纸片,写着初九,仓。"
"初九,北狄主力抵城。"季临川眼神一凛,"你的意思是?"
"鬼约好了,初九开仓。"周莽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沙盘上定远城的位置,"北狄为什么敢全军压上?因为他们知道城里的粮在哪,知道哪面墙软,知道什么时候有人替他们开门。我们盯着城外看了半个月,看错了方向。"
他抬起头:"这一仗,先打的不是北狄,是鬼。"
"查鬼来不及。"季明朔沉声道,"糜掌柜一个月来往的人,筛一遍,至少十天。"
"所以不查。"周莽说,"喂。"
堂中众人一愣。
"挑三个嫌疑最重的。仓曹一个,军法司一个,粮道衙门一个。"周莽一根根扳手指,"今夜,让他们分别无意中听到三条不一样的消息。第一条,新粮囤在东仓。第二条,新粮囤在西仓。第三条,莽庄的第二批粮,初八夜里过野狐岭。"
"北狄往哪儿咬,鬼就是谁。"
季临川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三条消息,三个出口。北狄一动,鬼自己露头。"
"不止。"周莽的手指移到东仓,"东仓腾空了堆新粮,粮底下铺桐油硫磺。鬼开门,北狄死士来烧仓,我们关门。"
手指再移到野狐岭:"这里两山夹一沟。北狄若信有第二批粮,必分轻骑来劫。我带人先走一步,替大将军,剁他一根手指头。"
堂中安静了几个呼吸。
先前斜着眼打量周莽的几个偏将,这会儿全直起了身子。有个满脸横肉的老都伯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脖子伸得老长,去看他手指点过的那两处地方。
"好毒的手段。"季临川抚掌,"城里下饵,城外套狼,鬼还得替我们把北狄的刀,引到空地方去。周莽,你这脑袋是怎么长的?"
庞英冷笑:"万一走漏风声,三条消息都出了城呢?"
"那更好。"周莽淡淡道,"三条都出去,说明三个人里至少两个是鬼。狗急了才跳墙,跳墙的狗,最好打。"
季明朔一直没吭声。老将军俯身在沙盘上,把东仓那面小红旗拔起来,插到野狐岭,又拔一面,插回东仓,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准了。"他直起身,"临川,守城归你。东仓的饵,陈校尉配合。周莽。"
"在。"
"你要多少人?"
"三百。要跑得动的,要杀过人的,要听话的。"
"给你五百。"季明朔盯着他,"挑剩下的,本将拿军法问你。"
周莽咧嘴:"大将军,兵不在多,在听话。"
"那你呢?"老将军忽然问,"你替本将出城拼命,想要什么?"
周莽想了想。
"等仗打完,鬼揪出来。"他说,"我要他。活的。"
季明朔看了他很久,点了点头。
散帐已是四更。
诸将往外走,风向跟来时全变了。方才那几个斜眼看人的偏将,特意绕过来朝周莽抱拳,一口一个周兄弟,那个老都伯更是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说野狐岭要是缺向导,他手下的斥候随便挑。周莽一一应付了,脸上带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人敬的不是他,是大将军方才那一句准了。
季临川送他到府门,忽然压低声音:"庞英跟了我父亲十二年。"
"我知道。"周莽拢了拢大氅,"所以我那三条消息里,有一条,是喂给军法司的。"
季临川瞳孔一缩,随即失笑,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掌:"滚吧。初八,野狐岭,别死在外头。"
夜风更硬了。周莽登上北门城头,北边的地平线上,烽火一堆接一堆,连成一条烧红的线,直往天边烧过去。
陈校尉跟上来,压着嗓子:"周兄弟,真有把握?"
"没有。"周莽望着那条火线,"所以得让北狄觉得,他们有。"
他转过身。城下是定远城万家灯火,粥棚的方向还有炊烟没散。
"传令。今夜三条消息,从三间屋子,进三只耳朵。"周莽竖起一根手指,"都记好了。第一只信鸽往哪儿飞,鬼,就在哪儿。"
距初九,还有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