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粮道衙门后巷的屋顶上，蹲着两个人。
白七娘怀里抱着只灰扑扑的母鸽，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鸽毛。裴照月趴在她旁边，连弩横在膝盖上，压着嗓子：“你确定它会下来？“
“鸽子这东西，恋家，也好色。“白七娘笑得像只偷着腥的猫，“这只是我打镖行里带出来的鸽媒，专勾过路的信鸽。等着。“
不到一炷香，夜空里扑棱棱一声响。一只黑鸽打着旋儿往下落，奔着母鸽去了。白七娘手腕一翻，细网出手，快得只剩一道影子。
信管取下来，蜡封完好。她用小银签挑开，凑着火折子扫了一眼，递给裴照月。
纸条上一行小字：初八夜，莽庄粮过野狐岭，护卫三百。
“誊一份，放它走。“
裴照月从怀里摸出早备好的纸条和炭笔，趴在屋脊上，一笔一划仿着那字迹描。她描得极像，连“野“字收笔时那个勾都分毫不差。描完塞回信管，黑鸽一松手，扑棱棱没入夜色。
“杜主事。“裴照月舔了舔笔尖的灰，冷笑，“白天在仓曹门口跟爷作揖，腰弯得比谁都低。“
“腰弯得低的人，“白七娘掸了掸网上的鸽毛，“捅刀子才顺手。“
周莽看完誊抄的纸条，凑到灯上烧了。
“爷，抓吗？“赵横问。
“不抓。“周莽看着那点火苗卷起来，“抓了，北狄就知道线断了，会换一条我们更找不到的。留着杜主事。从今往后，他是我们的嘴，我们说什么，北狄就信什么。“
他顿了顿：“就是委屈杜主事，多当几天鬼。“
李赖子在旁边挠头：“爷，那万一他再送出点别的真东西呢？“
“所以他往后吃的饭、见的人、上的茅房，都有人盯着。“周莽把纸灰捻碎，“让他当鬼，不能让他当自在鬼。“
初五，校场。
五百边军列队。大将军拨下来的人，一半是老卒，一半是溃兵里新编回来的。队列站得齐，眼神不齐。周莽往将台上一站，底下嗡嗡声就起来了。
“就是他？押粮那个？“
“差役出身，管到咱们边军头上了。“
队正中跨出一条大汉，满脸刀疤，往台前一站，声如洪钟：“周巡守！俺霍岩在北疆杀了十年北狄，砍的脑袋比你见过的都多！凭什么跟你去送死？“
台下有人哄笑，有人叫好。
周莽走下将台，站到他面前。霍岩高出他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
“就凭这个。“
周莽出手。没人看清他怎么动的，只听一声闷响，霍岩那一百八九十斤的身子已经砸在地上，尘土溅起半尺高。周莽的膝盖压在他咽喉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柄短刀，刀尖悬在他眼珠上方一寸。
满场鸦雀无声。
“现在，凭两条。“周莽声音不大，全场都听得见，“第一，我能杀你。第二，北狄前锋三千轻骑正往野狐岭去，打算先吃掉我们，再回头吃定远城。你身后这些弟兄，爹娘婆姨都在城里。“
他收刀，起身，伸手把霍岩从地上拉起来，还顺手拍了拍他肩上的土。
“我不需要你们服我。“周莽环视全场，“我需要你们听话。听七天。七天后还活着的，我挨个请酒。死了的，抚恤翻倍，缺的，我周莽自己掏腰包补。“
霍岩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半晌，他猛地把刀往地上一插，单膝砸下去：“霍岩这条命，借你七天！“
老都伯耿忠站在队前，捻着胡子笑了，回头一声吼：“都愣着干什么！点卯！“
五百人的吼声，震得校场边的老槐树簌簌掉雪。
初五夜，出发前。
白七娘在灯下给周莽缠护腕，一圈一圈，缠得极慢。她今天换了件窄袖夹袄，腰身收得紧紧的，俯身时，领口那截白腻的脖颈就悬在周莽眼前，随着动作轻轻晃。
“东仓的饵，我替爷盯着。“她头也不抬，“西仓那边，我也让人备下了桐油。“
“嗯。“周莽把视线从她领口挪开，咳了一声，“手重了。“
“重了好。“她指尖一勾，在他腕骨上掐了一把，抬眼瞪他，“缠紧了，刀才不会脱手。爷，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别冲第一个。“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没了平日那股妖精劲儿，“你每次都在最前头。我看着。“
灯花爆了一下。
“好。“周莽伸手，把她鬓角一缕散发拢到耳后，“这次让霍岩冲第一个，他皮厚。“
白七娘噗嗤笑出来，笑完，眼圈却有点红。她低下头，把最后一段布带用牙咬断，牙齿擦过他的手背，温热的一下，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
门外脚步声。裴照月背着连弩进来，左臂袖子挽着，绷带渗了血。
“过来。“周莽朝她招手。
“不用看，小伤。“
“过来。“
裴照月抿着嘴走过来。周莽捏住她的手腕，把袖子往上卷，拆开绷带。箭创结了痂，边缘发红。他沾了伤药，指尖压上去，她嘶了一声，胳膊绷得笔直，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疼？“
“不疼。“
“不疼你抖什么。“
“冷的。“
白七娘抱着胳膊在旁边看戏，凉凉地补了一刀：“照月妹妹，屋里烧着炭呢。“
裴照月的脸腾地红了，一把抽回胳膊，抓起连弩往外走：“我去喂马！“
周莽和白七娘对视一眼，都笑了。笑完，白七娘轻声道：“爷，野狐岭山高沟深，带上她是对的。她的弩，比十个男人都顶用。“
同一夜，北狄先锋大营。
左贤王之子贺鲁把纸条拍在案上，放声狂笑：“初八，野狐岭，护卫三百！南人刚丢了五十车粮，转头又送五十车来！“
帐下万夫长躬身：“少狼主，会不会有诈？“
“诈？“贺鲁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珠子通红，“定远城里是我们的人递的话，鸽子昨夜才落的！南人自己还没商量明白，诈谁？三千轻骑，直插野狐岭！先吃粮，再回头，吃定远城！“
初五夜，三更。
北面干河沟的缺口悄然打开一道缝。五百人鱼贯而出，人衔枚，马摘铃，蹄子裹着布，只有风掠过枯草的声音。
季临川亲自送到沟口，勒住马：“初八夜，野狐岭。初九之前，你必须回来。“
“放心。“周莽坐在马上，回头看了眼城头黑黢黢的轮廓，“替我守好家。“
“城在。“季临川只说了两个字。
队伍没入夜色。刚出二里地，身后马蹄声急追上来。一骑红影，是白七娘。她勒马贴在周莽旁边，胸口起伏着，呵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
“爷。“她声音压得极低，又快又急，“第二只鸽子，刚才飞了。从军法司的方向。“
周莽握缰的手紧了紧。
军法司那条线，喂的是“新粮囤西仓“。
“知道了。“他望着黑沉沉的前路，缓缓吐出一口白气，“传话回去。西仓，也给它腾出来。“
白七娘拨马要走，又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话，可她什么也没说，一抖缰绳，红影没入来路。
周莽一夹马腹。
鬼，不止一只。
正好，一锅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