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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野狐岭

    野狐岭这地方,两头高,中间低,一条冻硬的官道从沟里穿过去,宽不过五丈。两侧山坡又陡又滑,积雪没膝,人趴在梁子上往下看,整条沟就像一口狭长的棺材。

    五百人在这口棺材沿上,趴了两天两夜。

    不能生火。干粮冻得能当砖头使,水囊得揣进怀里,用胸口焐化了才喝得上一口。北疆的老兵有句老话:埋伏三天,不如婆姨的被窝一刻。话糙,理不糙。

    李赖子把冻饼贴在心口焐了半晌,咬下一角,龇牙咧嘴地嚼,含混不清地道:"爷,我怀里这张饼,焐得比我婆姨还热乎。"

    旁边的冯奎正捧了把雪就着饼吃,头也不抬:"你没有婆姨。"

    "早晚的事。"

    "饼先吃完了。"

    雪窝里响起一片压低的嗤笑声,有人笑得直抽气,又怕暴露了形迹,把脸埋进雪里,肩膀一耸一耸的。裴照月趴在梁子最高处,连弩抱在怀里,回头瞪了一眼。那双眼睛在雪光里亮得吓人,众人立时把笑咽了回去。

    周莽趴在最前头,嘴里慢慢嚼着冻饼,眼睛始终没离开沟口。

    打猎的人最有耐心。他在狼山县的山里蹲过三天三夜,就为等一头熊瞎子出洞。这回等的不是熊,是三千条狼。

    初八夜,月上中天,雪地让月光照得泛蓝。

    十几辆大车吱呀吱呀进了沟。车上蒙着油布,装得冒了尖,车辙压进冻土半寸深。压队的几十个车夫缩着脖子,袖着手,一路骂骂咧咧,嫌天冷,嫌路远,活脱脱一帮又冷又困的苦命人。

    车底下装的不是粮,是石头和草。可要骗过狼,饵就得有饵的样子。

    三更刚过,沟口方向传来马蹄声。先是零星几匹,跟着密密麻麻,闷雷似的,震得梁子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三千轻骑,举着火把,潮水一样涌进沟来。火光把半条沟照得通亮。为首一将,头戴金狼盔,身披白狐裘,鞍前挂着酒囊,正是左贤王独子贺鲁。他连斥候都没往两侧梁子上撒。在他眼里,南人的粮队就是案板上的肉,只愁肥瘦,不愁跑了。

    贺鲁催马撵上车队,弯刀一挑,掀开油布,抓了一把,草料从指缝里漏下来。

    他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梁子上的裴照月已经扣下了弩机。

    号炮撕破夜空。

    二十几张连弩同时开火,弩箭密得像泼出去的冰雹,从两侧山梁上斜着盖下来。紧接着,边军弓手三轮齐射,箭雨一浪接一浪,根本不给人喘息的空当。沟里的北狄骑兵挤成一锅滚粥,前头的想退,后头的想进,马撞马,人压人,火把纷纷掉在雪地里,嘶啦嘶啦地灭。

    "落石!"

    沟口轰隆一声巨响,早备好的滚木礌石倾泻而下,把来路封得严严实实。沟尾方向,霍岩提着大刀从雪窝里一跃而起,满脸的络腮胡子上挂着冰碴,眼睛瞪得铜铃似的。

    "北狄的狗!爷爷等你们两天了!"

    两百刀盾手跟着他们队正,嚎叫着撞进敌群。霍岩真就冲在第一个,一刀一个,砍得兴起,放声狂笑。

    周莽翻身上马,长枪一摆,带着亲队从侧梁直插沟心。五百个在雪地里趴麻了腿的人,此刻全成了下山的饿虎。

    贺鲁的脸色,是先红,后白,再青。

    起先他还不信,挥着弯刀乱喊"杀出去";等到身边亲卫一片一片往下栽,他那点酒意全化成了冷汗。万夫长刚喊出半声"少狼主撤",一支弩箭从他张着的嘴里穿了进去,把他钉在马鞍上。

    梁子上,裴照月面无表情地换了弩匣,眼睛始终跟着沟里那杆长枪走,不曾移开半分。

    贺鲁疯了一样朝沟口冲。挡在他马前的最后一个人,是周莽。

    "南狗!滚开!"

    弯刀带着风声劈落。周莽侧身让过,枪杆横扫,正抽在贺鲁腰眼上。金狼盔的少狼主横着飞出去,砸进雪里,白狐裘滚成了泥球。

    他撑刀爬起来,满脸是血,方才的狂傲半点不剩,眼睛里只剩下一个"怕"字,偏偏还要撑着:"你到底是谁!"

    "押粮的。"

    周莽催马,枪出,一枪挑穿咽喉。

    贺鲁直挺挺倒在雪地里,眼睛还睁着。他到死都没想明白,一个押粮的,凭什么。

    沟里的杀声渐渐稀了。三千轻骑,死的死,降的降,剩下几百骑踩着同伴的尸首翻出沟尾,没命地逃进黑夜。

    天蒙蒙亮,战场清点出来了。

    斩首八百余,俘虏两百余,缴获战马一千一百匹,皮甲、弯刀、牛角弓堆成小山。己方阵亡十九人,伤六十余。

    五百边军站在尸山血海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些人到此刻仍不敢信。边军在北疆守了多少年,什么时候打过这种仗?五百对三千,斩首十倍于己。有个年轻卒子伸手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开嘴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霍岩满脸血污,提着刀大步走到周莽马前,忽然单膝砸进雪里,刀柄杵地。

    "周爷!"

    他这一嗓子,满沟的边军齐刷刷矮了半截,甲叶碰撞之声响成一片。

    "都起来。"周莽翻身下马,把霍岩拽了起来,顺手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死人堆里跪什么,不嫌凉。伤药先紧着重伤的使,缴获的马,伤了腿的弟兄一人一匹。阵亡的十九个,名字一个个记好,一个都不许错。"

    霍岩咧着嘴,眼眶却红了,重重点头。

    老都伯耿忠捻着胡子凑过来,胡子上的血冰碴子直晃:"爷,接下来?"

    "烧尸首,拆陷马坑。"周莽望了一眼沟外茫茫的雪原,"回家。"

    当夜,雪停了。打了胜仗,篝火终于能生起来。

    周莽找到裴照月的时候,她正坐在火堆外围的背风处,背对着众人,咬着牙自己解绷带。白日里那处箭创崩开了,血把半条袖子浸得发硬,冻得粘在皮肉上,一扯,她眉头便是一皱。

    "手伸过来。"

    她头也没回:"我自己行。"

    "手伸过来。"

    裴照月犟了片刻,到底拗不过,把胳膊递了过去。周莽在她身边坐下,捏着她的手腕搁在自己膝上,拿烈酒浸了布,一点一点把那层冻住的血衣润开。袖子褪到肘弯,再往上,绷带缠着的地方靠近肩胛,他只得把她的衣襟从肩头往下褪了半寸。

    火光跳动。那一小片露出来的肩头和锁骨,白得像岭上新雪,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她坐在那儿,半边衣裳松散着,脖颈绷成一条紧致的线,从耳后一路红到锁骨。周莽垂着眼,手上稳稳的,视线规规矩矩落在伤处,喉咙却不着痕迹地动了一下。

    "看够了没有。"她忽然开口,声音发紧。

    "看伤。"

    "伤在胳膊上,不在锁骨上。"

    周莽咳了一声,把新布条一圈圈缠上去。缠完,打了个结,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肩胛,她整个人轻轻一颤。

    "疼?"

    "不疼。"

    "不疼你抖什么。"

    "冷的。"

    这话她自己说着都没底气。火堆烧得正旺,烤得人半边身子发烫。

    布条缠好,她也不把衣裳拢回去,就那么松垮垮地披着,低着头看火。火苗映在她眸子里,一跳一跳的。半晌,她忽然道:"你答应过七娘,不冲第一个。"

    "我没冲第一个。"周莽面不改色,"霍岩可以作证。"

    "你冲了第二个。"她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周莽,贺鲁那个万夫长从侧面瞄你的时候,我的弩都快拿不稳了。你知道不知道。"

    这是她头一回喊他的名字,不是爷。

    周莽笑了笑,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弩拿不稳,不也射中了。"

    "那是侥幸。"她的声音低下去,"我不许再有第二回侥幸。"

    夜更深了,四下里鼾声起伏。她往他这边挪了半寸,停了停,又挪了半寸,脑袋终于轻轻靠上他的肩膀,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我借靠一会儿。"她闭着眼,声音轻得像雪落,"就一会儿。"

    周莽嗯了一声,没动。

    后半夜,火堆烧成了红炭。她睡沉了,身子一点一点歪下来,整个人窝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一只手不知何时钻进了他的大氅,隔着中衣贴在他腹上,像是寻着个暖和地方,掌心舒展开,再不撒手。温软的身子隔着几层衣料传过来,呼吸一下一下,拂得他心口发痒。

    周莽低头看她。睡着的裴照月没了白日里那股子杀气,眉头舒展着,睫毛安安静静,嘴唇微微张着一点,倒像个寻常人家的小娘子。

    他把大氅往她身上拢了拢,手掌在她腰间停了一瞬,终究只是轻轻落下,再没动。

    火堆噼啪,雪原无声。

    同一夜,三百里外,北狄大营。

    左贤王站在大帐外,看着那具用白毡裹回来的尸首。独子贺鲁,金狼盔瘪了半边,喉咙上一个血洞,脸上的神情还停在临死前那一刻的惊惧里。

    几万大军,鸦雀无声,看着他们的老狼主在尸首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一动不动。他没有哭,一滴眼泪也没有,只是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一夜之间像是被人拿钝刀子又犁了一遍,鬓角的白发,天亮时全成了霜。

    "传令。"老狼主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主力连夜拔营。初九午时,兵临定远城下。"

    他弯下腰,把儿子那顶瘪了的金狼盔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雪,缓缓扣在自己头上。

    "城破之日。"左贤王一字一顿,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鸡犬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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