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灼带着男人回来时，纪昼还在隔离处。
男人站在门旁，眼睛熬得通红，听温灼联系过裴照沙，便一遍遍朝街口张望。
九天了。
弟弟究竟被送到了哪里？
伤口好些没有？
他早该来求陆小姐帮忙的。可那些人一次次让他回去等，他便一次次劝自己，检查总要花时间，人家肯接收，总比自己把弟弟留在家里强。
街口终于出现了裴照沙的身影。
男人立刻迎了过去，急切得险些绊在台阶上。
“裴队，找到了？我弟弟在哪儿？现在能过去看他了吗？”
裴照沙看向温灼，神情沉重：“查到了。那天把他带走的，是基地派去接送伤者的人，送到研究所检查。”
男人连忙点头：“对，就是去检查的！他们当时也这么跟我说。”
纪昼问：“人还在那里？”
裴照沙望向男人，声音低了些：“丁万福已经死了。”
男人脸上的急切僵住了。
温灼倏地转过头：“什么时候的事？”
“被送进去的第二天。”
“第二天？”温灼惊怒交加，“那为什么一直没人通知家属？！”
男人嘴唇动了动：“谁死了？”
他直愣愣地望着裴照沙，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耳边嗡嗡作响。
“你说……谁死了？”
裴照沙面露不忍：“姓名和送去的时间都核对过了，是你弟弟。”
“不对！”男人猛地攥住他的袖口，眼里尽是惊惶，“他才咬伤一条胳膊，血早就止住了，上车的时候还跟我说，让我把饭留着，他回来吃！”
他喘得厉害，仍固执地仰着脸。
“裴队，你再问问，是不是名字弄错了？他叫丁万福，你再帮我问一遍，行不行？”
“接收记录和死亡记录都查过了。”裴照沙嗓音沉重，“不是同名的人。”
男人攥着他袖口的手渐渐松了。
他张着嘴，胸膛急促起伏，眼泪却先落了下来。
“第二天……就死了？”
裴照沙点头。
男人弯下腰，手掌死死捂住脸，呜咽声仍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褚荷眼眶发酸，扶住他颤抖的胳膊。
“先坐下……”
“我昨天还去问了。”男人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昨天还让我等，说有消息会告诉我……人早就没了，他们让我等什么啊？”
男人抬起头，悲愤得满脸通红。
“他们让我配合，我配合了！
“说检查的时候不能探望，我就不去见他；说别堵在门口，我就站远点等。后来连问都嫌我烦，我也不敢吵，怕他们不肯好好给我弟弟治！
“可他第二天就死了！
“早告诉我，我还能过去看他一眼，哪怕最后一眼也好啊！为什么连这也不肯？！”
褚荷听得落泪，旁边的阿芸更是攥紧了怀里的外套。
昨天，也是这些人让她别等了。
要是陆小姐没来，她是不是也要这样，过了好多天，才知道丈夫早就没了？
温灼气得胸口起伏，转向裴照沙：“研究所怎么说？人送进去，他们到底治没治？！”
裴照沙脸色难看：“他们说，动物改造中心通知过，被那批沙犬咬伤的人危险很大，不能按普通咬伤处理。丁万福被列进了无法救治的伤者里面。”
温灼难以置信：“不能按普通咬伤处理，就能不救了？！”
纪昼问：“查出感染了？”
“我问过，没拿到检查结果。他们给我的解释，就是动物改造中心已经作过判断。”
孟祈珩听得恼火：“又是他们！昨天进门就开枪，今天人醒了还要带走，原来早就这么干过了？”
谢闻岐望向纪昼，神情凝重。
纪昼看了眼诊室。刚才还在向她道谢的伤者，此刻正靠着床头，听妻子叮嘱自己别乱动。
“今天这两个，也是被他们放弃的人。”她重新望向裴照沙，“连检查结果都拿不出来，凭什么断定丁万福不能救？”
男人听见这话，满是泪水的脸转向纪昼。
“陆小姐，我弟弟……当时是不是也有救？”
纪昼心里发沉。
她没见过他当时的伤势，更不知道他在研究所经历了什么。
“现在还说不准。”她望着他，“但他们凭什么放弃救治，总该给你个交代。”
男人嘴唇抖得厉害，终于哽咽着点了头。
温灼扶住他，愤怒未消：“我陪你去。死亡记录我也要看，不能他们说一句，人没了，就这么算了。”
裴照沙随即道：“我继续查检查结果，还有那份不能救治的判断。”
纪昼点头，等温灼带男人离开，才问：“动物改造中心为什么敢下这个结论，他们没解释？”
裴照沙摇头：“说那批沙犬是他们送来的，情况也是他们最清楚。”
纪昼眸色微冷。
沙犬身上反复取血、捆绑留下的痕迹，医生中枪时惊恐的脸，还有团子不肯让她继续查看的恼怒，一一浮了上来。
她看向谢闻岐。
“那个医生，我还得再见一见。”
＊
医生仍在隔离处，伤腿垫在枕上。看见纪昼进来，他惶惶地撑起身，先朝她身后望了一眼。
“陆小姐，他们又来了？”
“不是。”纪昼走到床旁，“昨天你说，给沙犬取血、用药，都是动物改造中心安排的。我想问问，用的是什么药？”
医生勉强松了口气，语气仍有些拘谨：“药也是他们送来的，没有药名，只告诉我一次用多少，隔多久再用。”
纪昼问：“你不知道是什么药，也给它们用了？”
医生窘迫地低下头：“他们说是修复伤口的。我起初也不放心，后来见有些伤口确实好得快，就没再多问。”
“它们发狂以前，也是这么用的？”
“是。”医生不安地望着她，“我没有私自加过量，都是照他们交代的用。”
孟祈珩俯身问道：“那取血呢？伤口都在好了，为什么还要一次次取？”
“说要看看用药以后的变化。”
“看什么变化？”
医生愈发局促：“这个……他们没告诉我。用药前取一次，用药后再按他们定的时间取，分开装好，等他们过来拿。我只负责这些。”
孟祈珩面露疑色：“取了这么多次，你一次都没见过结果？”
医生摇头：“血不在我这里检查。我也问过，还要用多久的药，他们只说听安排。”
他忧惧地看向纪昼：“陆小姐，我知道的真的只有这些。要是早知道他们连我也要杀，我怎么还会给他们打通讯，盼着他们过来救人……”
纪昼望着他伤腿上的纱布，神情冷了些。
“昨天开枪的那个人，以前也来取过血？”
医生脸色发白，点了点头。
出了病房，孟祈珩仍有些恼火：“我还以为真是把狗送来治伤的。药不告诉他，血取走做什么也不告诉他，出事倒先来杀他。”
“他们关心的恐怕不是伤能不能治好。”纪昼道，“用药前后反复取血，是要比较身体发生了什么变化。”
孟祈珩惊疑地望向她：“做实验？”
纪昼点头，眸中尽是戒备：“人体实验受限以后，他们未必就肯停手。不让拿人做，换成动物，照样可以继续观察感染、修复和身体变化。”
孟祈珩听得厌恶：“那他们凭什么断定被咬的人不能救？检查结果拿不出来，倒先把人放弃了。”
“他们究竟知道多少，还得查。”纪昼看向病房，“但不能再只听他们说。”
团子忽然冷笑：“还真是一刻都闲不住。今天抽这个，明天抽那个，不抽两管血，他们活不下去是不是？”
纪昼在心里问：“以前给你用药，也是这样？”
“哪样？”团子语气轻慢，“我又不是狗，你拿它们跟我比什么？”
“我是问，用完药以后，会不会再来取血。”
团子恼怒起来：“取了又怎么样？谁记得他们一天来几趟！我巴不得他们全死在外头，少来烦我！”
纪昼心里微沉：“你还记得用药以后的事吗？”
“你有完没完？”团子气恼道，“问完医生又来问我，本小姐欠你的啊？那些脏东西有什么好说的，恶心死了！”
“那就先不说。”纪昼道，“我去动物改造中心看看。”
团子却立刻问：“什么时候？”
纪昼脚步微顿。
团子懊恼地骂了一声：“我问问也不行？”
“还得先打听里面的情况。”纪昼道，“到了以后，你帮我看看。”
“看了也未必认得。”团子闷闷道，“谁知道他们把里面折腾成什么样了。”
“先看过再说。”纪昼道。
孟祈珩瞧着她的神情，试探道：“陆队，你想去动物改造中心？”
纪昼看向他：“嗯，还有些事得去那里才知道。”
“那带上我。”他眼睛亮了些，笑吟吟地凑近，“不想跟他们费口舌，就让我去问。总不能每次都等我自己跟上来，陆队，你偶尔也想想我呀。”
纪昼听得有些好笑：“刚才不就是你陪我来的？”
“刚才是刚才。”孟祈珩理直气壮，眼里却满是期待，“下次也得有我。”
“好。”
孟祈珩喜不自胜，脚步都轻快起来。
谢闻岐在门外等她，见她出来，便走了过来。
纪昼将医生说的事情告诉他，又道：“我想去看看那些药，还有他们取走的血。”
谢闻岐神情凝重：“准备什么时候去？”
“先找裴照沙问问，里面是什么情况。”纪昼望着他，“一起？”
“当然。”谢闻岐眼中尽是关切，“不过，先别让他们知道你要查什么。昨天为了那些沙犬，他们已经敢对医生开枪，真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未必会留着等我们去看。”
纪昼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药和取血的事，暂时不往外说。”
“好，查到什么，我们再一起商量。”
“嗯。”
孟祈珩望着两人，心里又酸起来。
他刚才还在为她答应带自己高兴，她却已经跟谢闻岐商量好了。用不着卖乖，更用不着追着问下一次还带不带，仿佛只要她要去，他就该跟着。
“陆队，我也听见了。”孟祈珩笑着插话，语气里有些不甘心，“药和取血的事，我不会往外说的。”
纪昼转头看他：“我知道。”
“那你怎么只跟他说？”
纪昼有些诧异：“你不是一直在旁边吗？我们说的，你都听见了。”
孟祈珩喉间一哽。
他想要的，哪里只是站在旁边听。
他挨近些，委屈地望着她：“那下次也跟我说。我想听你说。”
几人还没走到院门，裴照沙便迎了过来，脸色比先前更难看。
“陆小姐，指挥处来消息了。”
纪昼看向他：“关于伤者的？”
“动物改造中心告你阻挠处置，还打伤了他们的人。上面让你过去说明情况，沙犬的事由基地接手，不许你再插手调查。”
孟祈珩气笑了：“开枪打医生的没事，救人的倒要去说明情况？”
裴照沙眼里也有怒意：“昨天的经过，我会一并报上去。”
纪昼问：“动物改造中心那边呢？”
“暂时不准你进去。”
谢闻岐神情冷了下来，纪昼却看向裴照沙：“既然要我说明情况，那就让他们的人也到场。”
裴照沙望着她：“你准备过去？”
“去。”纪昼眸色微冷，“我也想问问，动物改造中心的人，当着医生的面连开两枪，准备怎么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