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子没有回答，反倒嫌恶地催她：“看完就走，别在这里待着了。”
纪昼听着他愈发急躁的声音，在心里问：“你害怕这里？”
“害怕什么？”团子顿时恼火，“我连那些狗都不怕，还怕几间屋子？”
纪昼望向笼架后面：“那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进了？”团子气恼道，“我是嫌恶心！你愿意看就看，别什么都来问我！”
走进门的瞬间，纪昼听见沙犬低低的呜咽声。
声音从右侧的笼架间传来，靠墙是放药的地方，柜门上贴着标签，却没有纪昼认得的药名。笼里的沙犬伏得很低，当她从旁边经过时，还能听见爪子刮过铁栏的声响。
许南乔领着他们往里走，经过药柜时，停下来取药。纪昼朝柜子后面望去，原本不断催她离开的团子，却突然安静了。
等她绕过柜子，才发现里面还有一间玻璃隔出来的屋子。
玻璃擦得很干净，屋里放着空笼，旁边摆着取血用的东西。透过笼架之间的空隙，连后面的墙角也能看清。
许南乔站在药柜前，手里拿着一瓶药。她仍在介绍用法，语气耐心，纪昼却已经走近了那面玻璃。
脑海里忽然响起团子迟疑的声音。
“这里……”
方才还在催她离开的团子，此刻却紧盯着玻璃后面，声音越来越低。
“左边……再往左边一点。”
纪昼依言看过去。
空笼后面，露出一截墙角。
“就是那里！”
团子的声音骤然发紧。
“我那时候就被绑在那里，贴着这面玻璃。那个女人站在外面，就站在你现在的位置！”
纪昼心头一震。
玻璃隔间，贴墙的关押位置，还有隔着玻璃观察他的女人。
她找了这么久的诊所，竟然就在这里！
纪昼在心里轻声叫他：“团子？”
她刚出声，团子便激烈地打断：“别进去！我不会再进去的，谁也别想把我关回去！”
他的声音又尖又急，方才的轻蔑与嫌恶全乱了，连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纪昼心疼得厉害，连忙安抚：“不进去。你现在跟我在一起，没人能把你关回去。”
“让他们滚！”团子像是仍困在那面玻璃后面，怨恨地骂道，“一个个都来盯着我，今天抽，明天还抽！我都让他们滚了，他们听不懂是不是？！”
许南乔说到一半，才发现纪昼没有再跟过来。几人的目光也随之转向玻璃隔间。
纪昼站在玻璃前，嘴唇紧抿，眼里尚未散去的惊愕，已经被一阵难掩的痛惜取代。
许南乔疑惑道：“你怎么——”
她话没说完，谢闻岐已经走到纪昼身旁，握住她攥紧的手。碰到她掌心，才发觉指甲已经压出了几道深痕。
孟祈珩也想过来，看见两人交握的手，脚步停了一下，担忧地望着纪昼。
谢闻岐没有催问，只替她松开蜷紧的手指，仍留在她身旁。
纪昼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许南乔拿着药瓶走了过来。
她仍穿着白大褂，脸上带着疑惑，那双眼睛近在眼前。团子忽然惊叫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惊惧：“是她！”
许南乔停在几步之外，关切地问：“纪昼，你不舒服？”
团子却已经压不住怨恨：“就是这双眼睛！她那时候戴着帽子、口罩，我看不见她的脸，可她每次过来，我都看得见这双眼睛！”
纪昼望着许南乔，心里骤然发冷。
那个穿白大褂、隔着玻璃观察团子的女人……
竟然是她。
她看向许南乔手里的药瓶，再看向身后的玻璃，团子方才惊惧的声音仍在脑海里，连眼前这张熟悉的脸，也让她生出一阵寒意。
许医生，就是团子一直不肯回想的人！
纪昼眼里渐渐涌出怒意，连谢闻岐都察觉她握着自己的手又收紧了些。
她方才还在解释治疗感染、观察修复。可团子被绑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她一次次靠近的时候，听见的又是什么？也是这些话吗？
“她每次过来，都让人把我绑住。”团子愤恨地盯着她，声音仍有些发颤，“我动不了，只能看着她拿那些东西过来。抽完血，有时候还要用药，用完了，她又站在玻璃外面看。我都不知道她还要看多久，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又会进来！”
他停了好一会儿，才怨毒地骂道：“她还嫌我不肯配合。把我绑成那样，挣一下都疼，她嫌我不肯配合！我凭什么配合她？凭什么让她想拿什么，就从我身上拿什么？！”
纪昼听着，掌心一阵阵发凉。她还记得，自己先前问起抽血时，团子那副不屑的口气。
“她还割过我的耳朵。”团子的声音里满是怨毒，“刚长出来，她就又拿走了。我后来只要看见她进门，就知道她又要动手。我想把耳朵藏起来，可他们把我绑着，连躲都躲不开。”
“有一次，我看见她拿着东西过来，还以为又要抽血。她却先摸了摸我的耳朵，说长得很好……我那时候就知道，留不住了。好不容易长回来的，她还是要拿走！”
纪昼想起他方才说的那句话：凭什么让她想拿什么，就从自己身上拿什么。
她心疼得喉间发涩，在心里问：“她一直等着长好，就是为了再割一次？”
团子恨声道：“不然呢？她还会心疼我不成？！”
许南乔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疑惑道：“纪昼，你到底怎么了？”
纪昼没有回答，目光落向旁边的笼子。一只沙犬侧耳包着纱布，正伏在笼底，听见脚步声，身体往里面缩了缩。
许南乔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这些也是在接受治疗，伤口需要定期查看。”
“你以为这样就解释清楚了？”纪昼眼里尽是怒意，握着谢闻岐的手仍在收紧，“除了取血，你们还切取了什么？它耳朵上的伤，也是治疗留下的？”
许南乔神情微变：“那是为了观察组织再生。你怎么会问到这个？”
她有些惊疑地看着纪昼，又解释道：“再生不是伤口合拢这么简单，我们还要知道，长回来的组织能不能恢复原来的功能。”
她又道：“取走的部分，也需要继续研究。”
纪昼心里愈发冰冷。这些被取走的东西，她究竟想用在哪里？
迎着她的目光，许南乔叹了口气：“这件事，我确实有自己的私心。”
她看向纪昼，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你知道我妹妹的右耳一直听不清。我最初做这些，就是想知道，有没有办法让受损的组织重新长好，让她不必一直戴着助听器。”
纪昼惊愕地望着她：“你说……南枝？”
许南乔点头：“是她。”
谢闻岐察觉纪昼的手骤然僵住，立刻看向了她。
“可你现在研究的，已经不只是她的右耳。”纪昼望向那些笼子，眼里尽是寒意，“这些沙犬身上的伤，也不只在耳朵上。”
“因为再生能做的，远远不止这些。”许南乔解释得认真，神情里甚至有了几分热切，“不只是南枝，还有那些失去肢体、器官受损的人。如果连感染造成的损伤也能修复，你知道能救多少人吗？”
“所以……”纪昼看着她，语气里满是讥讽，“只要还能长回来，你就可以继续取走，反正总有下一次，是吗？”
她越听越觉得荒唐：“许医生，你说了这么多想救的人，有没有想过，被你绑在这里、等着下一次动手的，又是什么滋味？！”
温灼忍着怒意问：“你还想拿这些沙犬试多久？”
许南乔解释道：“需要多久，要看用药后的结果。研究期间会有失败，我们也在尽力减少损伤，总不能因为一次意外，就把之前做的全部放弃。”
裴照沙神情冷峻：“研究能不能继续，另说。沙犬已经伤了人，你们知道这些药和实验，就该把情况告诉接收伤者的医生，让他们检查、救治。
“你们不能一边说将来能救多少人，一边把眼前的人放弃了！”
许南乔一怔。
温灼也恼火地望着她：“丁万福已经死了。还醒着的那两个，要不是纪昼过去，连伤口都没人处理！你说的意外，最后是让谁来承担？！”
谢闻岐察觉身旁的人又往前挪了些，偏头看去，孟祈珩正担忧地望着纪昼。他低声道：“先让她缓一缓。”
“可她一直这样。”孟祈珩也压低了声音，眼里满是焦急，“从看见那面玻璃开始，她就不对劲了。刚才提到许南枝，她连手都僵住了，你没感觉到吗？”
他越说越不安，目光又落回纪昼脸上：“陆队，你哪里不舒服？不想待在这里，我陪你出去，剩下的让他们问，好不好？”
纪昼摇了摇头，没有离开的意思。脑海里，团子却忽然冷笑：“救人，她还真敢说。”
“我还能长回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尖，满是压不住的愤恨，“所以她就觉得，拿走也没关系，是不是？这一次长好了，下一次就还能用。我疼不疼，愿不愿意，谁问过我？！她不就是想让我老老实实待在那里，长好了再给她割吗？！”
纪昼心疼得眼眶发热，在心里道：“不会再有下一次。”
团子恨声道：“我知道。我要是还能让她绑回去，我不如现在就去死！”
许南乔望着纪昼，终于露出不解：“你这么生气，是因为不赞成这些实验，还是……你还知道什么？”
纪昼冷眼望着她：“你觉得我该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你听说过什么。”许南乔放缓了语气，又提起妹妹，“但你跟南枝是朋友，她右耳的情况，你也清楚。我最初想做这项研究，确实只是希望她能听见，不必再——”
她话没说完，目光却越过纪昼，停在了门边。
与她停下的话音一起传来的，还有一声发颤的称呼。
“姐？”
许南乔猛地转过头，看见许南枝站在那里。她背着包，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疲惫，手指却已经不自觉地碰上右耳的助听器。
她听见了？
许南乔脸色微变，还没开口，许南枝已经望着她，难以置信地问：“你刚才说，这些研究……是为了我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