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六月初。南京,魏国公府。
一骑快马从北边狂奔入城,马背上的骑士嗓子喊得劈了,带着哭腔嚎:“北京急报!让开!都他妈让开!耽误了消息,你们全家都得陪葬!”
守城兵丁远远瞅见那插着“急”字的三角旗,魂都飞了,连滚带爬地搬开拒马。马匹冲过城门的时候口吐白沫,骑士翻身直接栽下来,怀里死死攥着赤漆封筒,塞给迎上来的家丁,腿软得跟煮烂的面条似的,撑了两下都没站起来。
徐弘基在书房拆封的时候,指节都在抖。
封筒上盖的不是紫禁城的皇帝御印,是监国府的朱红大印,印泥还沾着北方的尘土,糙得硌手指头。
急报上的字密密麻麻,每一行都像个炸雷,砸得他耳朵嗡嗡直响。
京郊大阅,五万大军山呼太子万岁;孙传庭移镇山海关封宁远侯,秦良玉封忠贞侯镇蜀地;卢象升平反追封忠烈侯,世袭罔替;顺天伯赵承勋抄家革爵,世子被御赐金碗,发配海南乞讨。
最扎眼的是蜀王那条——朱至澍被围了王府,抄出五十二万石粮,一粒没剩,联名奏疏全被截留,连京城的城门都没递进去。
徐弘基指节攥得纸边发皱,指骨泛白。
蜀王。
正儿八经的太祖血脉,实打实的藩王。
说抄就抄了,连个招呼都没有。
他脑子里不由自主翻起那些听来的狠事,一想就后颈冒凉气——
通州大捷,一万多八旗降卒,太子眼都没眨一下,下令全数活埋,尸骨堆得像小山,建奴背地里都叫他“人屠”。
山海关接防,吴三桂旧部几千关宁军,刚缴了械转头就被全数处死,城头的血水流了三天三夜,连护城河都染红了。
更狠的是京城文官,三品以上的换了八成,说下狱就下狱,说抄家就抄家,朝堂都快空了。历朝历代哪有储君敢这么干的?
也就这个十六岁的娃娃,疯了一样。
旁边副将凑过来瞟了一眼,嘴里嘟囔:“大帅,不至于吧?江南水网密布,他骑兵施展不开……”
徐弘基猛地转身,把急报“啪”地拍他脸上,声音都吼粗了:
“你懂个屁!他连关宁军都敢说杀就杀,水网算个屁!五十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了南京!”
副将缩回去,脸涨得像猪肝,不敢再吭声。
话是这么说,徐弘基心里也存着一丝侥幸——
终究是北边的事。
再说他三线开战,蜀地张献忠,湖广李自成,辽东多尔衮,三面都要盯,他腾得出手来管江南?
总不能为了几个钦差、那点税银,就倾巢南下吧?
六月十三。南京守备府后堂密室。
屋子不大,十几个人挤着,烟味、汗味、馊茶味混在一块儿,闷得人脑袋发涨。桌上摊着北京急报,旁边摞着田赋账册、江北四镇兵力图。窗子关得严严实实,烛火晃来晃去,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像一群躲在洞里的魑魅魍魉。
在座的有勋贵、有文臣、有武将,有人袖子里揣着田产清单,有人揣着给四镇的密信,还有人拿眼角偷瞟着缩在最里面的朱由崧。
徐弘基开场就拍了桌子,“砰”的一声,茶盏都跳起来,茶沫溅了一桌子。
“都别藏着掖着!太子要的是税银,是田产!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谈忠不忠,是谈怎么保住手里的东西!”
一句话落地,屋子里温度降了三分。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移开目光,没人接话。
都懂。忠君能当饭吃?忠君能保住万亩田产?
听说北京的勋贵都被榨干了,现在轮到南方了,谁心里不慌?
徐弘基扫了一圈,声音压得低,却很重:
“三批钦差死在江南,镇江一个,扬州一个,苏州一个。那是崇祯朝的人,死了也就死了。可太子不是崇祯!他连他爹都敢关,连蜀王都敢抄,连八成京官都敢换!他会跟你讲道理?”
还是没人接话。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众人脸色忽明忽暗。
钱谦益先开口,手指慢悠悠捋着胡子,声音不急不缓,带着点文人特有的自负和淡定:
“慌什么。我主张,主动上表,承认监国府,税银先送三成应付着。太子要清田,就说田册失修,历年战乱丢的,拖他一年半载。等他跟李自成、张献忠打起来,自然顾不上江南。”
话没说完,阮大铖“噌”地就跳起来。他人瘦动作快,站起来带翻了茶盏,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滴,滴滴答答砸在木板上。
“钱牧斋!你东林当年骂魏忠贤骂得震天响,现在就这点骨头?主动跪一个十六岁的娃娃?你的风骨都喂狗了!”
钱谦益脸色一沉,刚要反驳,高弘图“啪”地也拍了桌子,声音比阮大铖还大:
“风骨能挡大军?蜀王的下场摆在那儿!五十二万石粮,一粒不剩全充了公!你想全家抄家,你自己去,别拉着江南百姓垫背!”
“抄家?他敢!”阮大铖脖子一梗,脸红得像猪肝,胡子都翘起来,“江南不是四川!咱们有长江天险,有水网密布,他骑兵过来就是活靶子!再说江北四镇十几万兵挡在前面,他飞过来?”
刘孔昭“啐”了一口,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他是操江提督,干了多年,手上沾过血,说话带着水匪气:
“光挡有个屁用!要我说,直接干!咱们矫诏,拥立福王殿下在南京登基!就以崇祯的名义,罢他的监国,定他谋逆!名正言顺跟他干!”
“咱们江南握着大明一半的财税、粮税,兵也有,粮也有,凭什么怕他一个半大孩子?”
这话一出,屋子里“嗡”地一声炸了。
有人眼睛亮了,有人脸色变了,有人齐刷刷偷偷瞟朱由崧。
朱由崧本来缩在椅子里,听见这话浑身一震,手里的茶都晃出来,洒在袍子上。
他想说话,嘴张了张,又没说出口。
登基?他做梦都想啊。可他怕。怕成了,是个傀儡;败了,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史可法眉头拧成疙瘩,沉声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
“不可。名不正言不顺。崇祯陛下还在,咱们拥立福王,就是谋反。到时候太子挥师南下,咱们连大义都站不住。”
“谋反?他朱慈烺架空皇帝,擅杀大臣,他才是谋反!”阮大铖声音尖得像公鸭叫,“再说了,他真打过来,咱们就断漕运!北京百万人口,全靠江南漕粮活着!断了漕运,他的五十万大军吃什么?吃土?”
松江的大田主跟着拍桌子,粗嗓门嗡嗡响,震得茶杯都颤:
“对!断漕运!咱们三家的田连起来半个松江府,粮船全在咱们手里!他敢动硬的,咱们就停漕运,看谁先熬不住!大不了鱼死网破!”
一直没说话的马士英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阴恻恻的,像蛇吐信子:
“鱼死网破?不至于。真要不想让他南下,办法多的是。他派文官来查账,咱们能杀第一批,就能杀第二批。他派将领来,咱们就……”
他没说完,抬起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再不行,他真要过来,路上有的是地方,井里水里,都能做点手脚。”
众人心里一凛。
下毒。
落水。
这都是文臣最擅长的阴招。当年正德帝好好的,落一次水就没了,不就是这么回事?
徐弘基眉头皱成疙瘩,拍了下桌子:
“你们疯了?真惹毛了他,五十万大军打过来,谁挡?”
“挡什么挡?”阮大铖嗤笑一声,斜着眼看他,“江北四镇挡在前面呢!黄得功、高杰,哪一个是吃素的?太子给他们发过饷又怎么样?当兵的,谁手里没地盘没粮?真打起来,他们还能看着咱们被灭?”
“黄得功……”史可法迟疑了一下,声音低了些,“黄得功认崇祯的圣旨。太子是崇祯亲封的监国,他未必肯反。”
“反不反,由不得他。”马士英慢悠悠接话,手指敲着桌面,“他手下十几万兵,欠饷欠了半年。咱们给银子,给粮,他还能跟钱过不去?”
屋子里又吵成一团。
有人说硬抗,有人说拖延,有人说拥立,有人说下毒。
吵来吵去,唾沫星子横飞,没个定准。
朱由崧坐在最里面,听着他们吵,听着他们左一句“福王”右一句“殿下”,全拿自己当幌子,心里又气又怕,五味杂陈。
他忽然抬手,狠狠一挥,把茶杯扫在地上。
“哐当”一声脆响,瓷片四溅,屋子里瞬间静了。
“你们吵了半天,都拿本王当幌子!”他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脸白一阵红一阵,“要投降,拿本王的名义;要谋反,也拿本王的名义!本王从洛阳逃到南京,爹死了,家没了,现在连命都要由你们说了算?”
史可法“噗通”跪下,声音沉重得像砸在地上:
“殿下。眼下只有两条路:跪着活,站着死。殿下选。”
朱由崧看着满场跪着的人。
跪的是他,可心思都在自己那点田产、那点权柄上。
没有一个人真的替他想。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眼泪都笑出来了。
“选?本王……有的选吗?”
密议到后半夜,不欢而散。
散的时候,人人心里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硬抗的觉得自己占着天险,有理;拖延的觉得太子三线开战,耗不起;玩阴的觉得太子防不胜防,总有办法对付。
没人觉得太子真的敢倾巢南下。
毕竟三线开战呢。
毕竟江南有长江天险呢。
毕竟……他才十六岁。
他们都忘了。
疯批的年纪,本来就不按常理出牌。
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动刀子。
你跟他动阴的,他跟你玩灭门。
而这场风暴,已经在北边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