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夜露深重,空气里透着一股阴冷的湿气。
城中村的狗都睡死了。
孙老赖缩在堂屋最里侧的角落里。
身上裹着一床破棉被。
整个人像打摆子一样,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周围,熬出了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红血丝密布。
堂屋里没有开灯。
但他不敢闭眼。
只要他那沉重的眼皮刚刚合上。
“啪。”
一声清脆、落子如飞的撞击声。
就会从窗户缝里,直直地钻进他的耳膜。
“将军!”
院子里。
一个粗犷的嗓门,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卧槽,你敢吃我的马?老子飞相!”
“抽将!死棋了吧你!”
那帮黑西装壮汉。
根本不需要睡觉。
他们实行的是两班倒的轮班制。
两百五十个人睡觉,两百五十个人守夜。
院子里点着几盏刺眼的强光手电筒。
十几个木质象棋盘在石板上摊开。
这群肌肉猛男。
一边投入地下着象棋,一边大声吆喝。
声音不大不小。
刚好能让屋里的孙老赖一家,听得清清楚楚。
这种规律、却又让人抓狂的噪音。
像钝刀子割肉一样。
一点一点,摧残着孙老赖那原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
大儿子捂着耳朵,在床上烦躁地翻滚。
“爹!我受不了了!”
大儿子带着哭腔,从床上爬起来。
“这帮孙子是鬼吗!他们都不用睡觉的吗!”
他红着眼。
从床底下摸出那个诺基亚直板机。
手指哆嗦着,按下王金彪手下那个军师的号码。
想求救。
想让王金彪带人来把这群瘟神赶走。
电话刚刚拨出。
“嘟——”
第一声提示音还没响完。
“嘎吱。”
堂屋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缓慢地推开了一条缝。
冷风夹杂着院子里的烟草味,灌了进来。
大儿子吓得浑身一僵,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门缝里。
出现了五个高大的黑色身影。
五个穿着阿玛尼高定西装的大汉。
戴着白手套,手里拿着强光手电筒。
手电筒的光柱,并没有直射大儿子的眼睛。
而是打在了他手里那部诺基亚手机上。
“大兄弟。”
带头的壮汉咧开嘴。
在强光下,那笑容显得阴森。
“大半夜的不睡觉,玩手机呢?”
壮汉往前迈了一步,白手套在手电光下晃了晃。
“是不是手机信号不好?还是按键坏了?”
他声音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要不要哥哥们进来,帮你修一修?”
修手机?
大儿子看着那五个像铁塔一样堵在门缝处的西装暴徒。
看着那戴着白手套、足有蒲扇大小的拳头。
这特么是修手机吗!
这分明是进来修他的人头啊!
“没……没坏!”
大儿子吓得魂飞魄散。
双手像触电一样,猛地把手机扔到了墙角。
“啪嗒”一声,电池都摔飞了。
“我这就睡觉!马上睡!”
大儿子连滚带爬地钻回被窝,把头死死捂在被子里。
连大气都不敢喘。
五个壮汉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点头。
“早点休息。咱们鼎盛讲究服务至上,有需要随时喊我们。”
“砰。”
木门被轻轻关上。
堂屋里,再次恢复了那种让人窒息的安静。
只有窗外,依然有节奏地传来“将军”、“吃”的下棋声。
孙老赖靠在墙角。
看着这一幕,彻底绝望了。
王金彪的电话打不通。
警察来了也管不了这帮“和平做客”的文明流氓。
他引以为傲的滚刀肉手段。
在这群二十四小时无死角、不违反任何一条法律的西装暴徒面前。
简直像个可笑的小丑。
他脑子里。
早就把那“一个亿”的狠话。
忘到了九霄云外。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逃。
逃离这个被几百个黑西装包围的恶鬼地狱。
他宁愿去睡大街。
也不想再面对这群比死神还要恐怖的微笑暴徒。
凌晨五点。
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城中村的晨雾有些浓重,透着刺骨的寒意。
秦大勇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
坐在院外停着的一辆帕萨特里。
他手里端着个不锈钢保温杯,正喝着热水。
目光平静地看着那扇虚掩的铁皮院门。
“吱呀——”
院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
一个衣衫不整、头发花白的身影。
连滚带爬地从院子里冲了出来。
是孙老赖。
他甚至连鞋都没穿好,左脚踩着一只拖鞋,右脚光着。
脚底板被满地的碎石子硌得流血,他浑然不觉。
他手里,死死捏着一份早就被揉得皱巴巴的文件。
那是昨天鼎盛法务部给他送去的。
按照国家正常标准赔偿的拆迁合同。
孙老赖冲出院门。
一眼看到了坐在帕萨特里的秦大勇。
他像见到了救命的活菩萨。
“扑通”一声。
直接跪在了泥地里。
双膝在坚硬的石子路上蹭出两道血痕。
“秦总!秦大爷!”
孙老赖一边哭,一边膝行着扑向车门。
一把抱住秦大勇刚刚迈出车门的腿。
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签!我马上签!”
他颤抖着手,把那份拆迁合同举过头顶。
仿佛举着一份救命的赦免书。
“那一个亿我不要了!我一分钱也不多要了!”
孙老赖的声音嘶哑,透着极度的崩溃和哀求。
“求求你们,赶紧把这房子收了吧!”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满了黑衣大汉的院子。
眼神里全是深深的恐惧。
“我受不了了!我这就搬!马上搬!”
秦大勇站在车门外。
低头看着这个曾经嚣张跋扈、扬言要同归于尽的钉子户。
脸上依然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拔掉笔盖。
递到孙老赖那只抖得像筛糠一样的手里。
“孙大爷。”
秦大勇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早点签,早点踏实。”
他指了指合同最后的签名档。
“我们鼎盛是正规企业。绝不强迫。”
“您要是没想好,咱们兄弟可以在这。”
秦大勇抬头,看了看天色。
“陪您再喝几天茶。”
“不!我想好了!我想得透透的了!”
孙老赖吓得魂飞魄散。
他一把抢过签字笔。
趴在帕萨特的引擎盖上。
哆嗦着手,在签名档上。
歪歪扭扭地。
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重重地按下了红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