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篮稳稳地压在那张掉漆的方桌上。
孙老赖靠在藤椅里。
浑浊的眼珠子剧烈颤动。
他咽了口干沫,喉结卡得生疼。
目光扫过周围那一个个把高定黑西装撑得鼓鼓囊囊的壮汉。
他想去摸裤兜里的打火机。
去点那个摆在院子中间、红漆剥落的煤气罐。
但手刚伸出一半。
手指却抖得像通了高压电,根本不听使唤。
几百道冰冷的目光,像无形的枷锁,死死钉住了他的每一个动作。
秦大勇没有看他。
只是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徐虎等人。
大手一挥。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散。”
一声令下。
五百个黑西装壮汉。
像一群训练有素的黑色幽灵。
瞬间在不到一百平米的院子里,规矩地散开。
他们没有砸碎一块玻璃。
没有踢翻哪怕一个喂狗的破碗。
只是。
沉默地。
找准了各自的位置,坐了下来。
屋檐下,台阶上。
水井旁,甚至是那个散发着恶臭的旱厕门口。
全都被这些体型魁梧的汉子占满了。
有人从腋下夹着的包裹里。
掏出折叠的帆布小马扎,稳稳地坐下。
有人从黑皮公文包里。
拿出木质的象棋盘和棋子,在平坦的石板上摊开。
“当。”
“将军。”
一个脸上带刀疤的汉子,推了一把棋子,声音低沉。
“吃。”
对面的光头壮汉面无表情,捏起一颗棋子砸下。
旁边。
几个汉子掏出不锈钢保温杯。
拧开盖子。
慢条斯理地吹着里面漂浮的枸杞和茶叶。
偶尔喝上一口。
整个院子。
除了下棋的落子声和偶尔的喝水声。
死一般的寂静。
五百个人,一句话都不说。
但那五百双藏在墨镜后面的眼睛。
或者那些偶尔摘下墨镜、露出倒三角眼的大汉。
目光。
无一例外,全都死死地盯着孙老赖。
盯着他那个吓傻了的大儿子,和躲在门缝后面瑟瑟发抖的老婆。
这种极致的物理压迫感。
这种不带一丝烟火气,却让人窒息的无声审视。
比几百个混混拿着砍刀在院子里打砸抢。
要恐怖、惊悚一万倍!
孙老赖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停跳了。
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你……你们这是非法拘禁!”
孙老赖扯着破锣嗓子,试图用大喊来掩饰内心的恐惧。
“我要报警!我要让警察抓你们!”
院子里。
下棋的汉子连头都没抬。
喝茶的汉子继续吹着杯子里的热气。
没有人理他。
完全无视了他的存在。
只有站在不远处的雷豹。
转过头。
对着孙老赖,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
那颗大金牙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刀疤像一条蜈蚣一样在脸上蠕动。
“大爷,您随便报。”
雷豹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几分恭敬。
“咱们是合法公民,在您家这块风水宝地歇歇脚。”
“警察来了,咱们也配合。”
雷豹拍了拍胸脯。
“保证做到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孙老赖绝望了。
他混了半辈子,什么恶霸没见过。
但这种穿着高档西装、懂法讲理、打不还手的“文明流氓”。
他真没见过。
这特么简直就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恶鬼!
到了中午。
孙老赖的大儿子实在憋不住了。
捂着肚子,想去院子角落的旱厕方便。
他刚迈出两步。
“唰。”
守在厕所门口的四个黑西装大汉。
同时站了起来。
四个一米九的巨汉,像四堵墙一样围在他身边。
“兄弟,上厕所啊。”
其中一个大汉咧嘴一笑,满脸热忱。
“走,哥几个护送你。这院子地滑,别摔着。”
大儿子吓得腿一软,差点尿在裤子里。
四个壮汉一左一右、一前一后。
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他站在尿池前。
背后是四双死死盯着他后脑勺的眼睛。
大儿子硬是憋了半个小时,一滴都没尿出来。
最后捂着肚子,像只鹌鹑一样缩回了屋里。
吃饭的时候更是折磨。
孙老赖的老婆在厨房里哆哆嗦嗦地煮了点面条。
刚端到堂屋的桌子上。
门外。
立刻站了十几个黑衣汉子。
他们不进屋,也不抢吃的。
就这么隔着门槛。
双手交叠在小腹。
用那种冰冷麻木、看死人的目光。
死死地“围观”着他们一家三口吸溜面条。
孙老赖夹着面条的手。
抖得像通了电。
面条掉在桌子上,他一口都咽不下去。
胃里像塞了一团冰渣子,翻江倒海。
这种精神折磨。
持续了整整一个白天。
夜幕降临。
松江市的城中村陷入了黑暗。
孙老赖以为这帮人总该下班回去了。
但他错了。
院子里。
“啪。”
几盏大功率的强光手电筒被打开。
刺眼的白光把小院照得亮如白昼。
五百个大汉,不仅没走。
外面甚至开来了一辆厢式货车。
几个后勤部的小弟,搬着一个个巨大的泡沫保温箱走进院子。
“兄弟们,开饭了!”
徐虎接过一个热气腾腾的铝箔饭盒。
五百个人,每人一份。
红烧肉盖饭。
浓郁的肉香味在夜风中飘散。
这帮西装暴徒。
也不讲究什么餐桌礼仪了。
就这么蹲在院子里、台阶上。
一边大口大口地扒拉着红烧肉。
一边用那种毫无感情的死鱼眼。
继续死死地盯着缩在屋里的孙老赖一家。
吧唧嘴的声音。
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孙老赖靠在堂屋的土墙上。
看着外面那群在强光下手捧盒饭、像野狼一样咀嚼的黑衣人。
他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引以为傲的滚刀肉心理防线。
在这长达十几个小时的无死角物理压迫下。
终于。
开始出现了一道道深不见底的严重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