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被带走已经五天了。
这五天里，京州光明峰项目算是稳住了。
祁阳出席投资商见面会之后，撤资的九家里有五家明确表态继续投，四家说重新评估。
吴雄飞又带着人一家一家去跑，到第四天，重新评估的四家里又拉回来两家。光明峰没烂尾，但那个窟窿还在。
真正的麻烦不在项目上。
从第三天开始，省委办公厅陆续接到了一些反映。
有退休的老同志通过正常渠道打来电话，也有京州本地的企业家通过行业协会递了材料。
说的事情都差不多：李达康有没有问题，组织上查，大家不议论。
但人是从招商大会上带走的，当着投资商和媒体的面，五天过去连个说法都没有。
他们担心的是京州的经济、汉东的营商环境。
网络上的动静也不小。京州本地论坛有人发帖问“李达康书记怎么了”，跟帖的人越来越多。
宣传部盯着舆情，暂时没让话题冲上热搜，但压得了一时，压不了太久。
林东决定开一次民主生活会。
……
当天下午，汉东省委民主生活会。
会议室不大，摆着一张U字形会议桌，二十几把椅子围了一圈。
林东坐在U形桌的开口端，祁阳坐在他左手边，汉东政协一把手老韩坐在右手边，其他省委常委、几位副省长、省人大和省政协的主要负责人沿着U形桌两侧依次落座。
林东敲了敲面前的茶杯。“同志们，今天开这个民主生活会，议题是李达康同志在招商大会上被带走这件事。
民主生活会就是要畅所欲言，有什么想法都说出来。内部交流，不形成决议，但意见会整理上报。
有一条我先说清楚——李达康同志的事，组织上正在调查，汉东省委省政府坚决维护上级组织的决定，坚决配合调查。
今天要反映的，是程序衔接上的具体困难和经济影响。不是对调查本身有意见。这个分寸，大家把握好。”
他停了一拍，补了一句：“批评与自我批评，是我们党的优良传统。今天这个会，就是要把心里话说出来。说错了，不追究。不说，才是问题。”
他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祁阳放下茶杯，开口了。
“我先说两句。”
围坐在U形桌两侧的十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我完全理解上级纪委的工作需要，也完全配合调查。这一点，我先表个态，不含糊。”
祁阳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要反映的，是程序衔接上的具体困难。
第一，李达康同志被带走已经五天了。五天里，汉东省委没有收到一份书面通报，省纪委没有收到一份书面通报。
林东同志作为我们的班长，但连他都不知道李达康同志是出了什么问题。
按程序，上级纪委带走中管干部，应该向省委和省纪委通报。
这次没有。程序衔接上，确实存在困难。”
他停了一拍，继续说。
“第二，带走李达康同志的时间地点，是在京州新光明峰项目的招商大会上。
那个大会上有投资商、有媒体。我不是说不能带走，我是说，在招商大会上带走一位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对京州的经济工作造成了实际影响。
招商大会当天，九家投资商当场撤资，涉及金额超过一百亿。吴雄飞同志带着人一家一家去跑，跑了四天，拉回来七家。还有两家在观望。
京州新注册企业数量比上个月同期下降了百分之四十。投资商现在最关心的是政策连续性。他们需要知道，汉东的营商环境不会因为个别人的事受到影响。”
他说完之后，田国富坐在他对面，接着开口了。“祁省长说得对。
省纪委到现在没有收到任何书面通报。程序衔接上，确实存在问题。这一点，需要向上级反映。”
常务副省长王云天坐在田国富旁边，接过话：“招商大会那天我在现场。
投资商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王省长，我们不是不信任京州，我们是不知道明天还会发生什么。’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京州今年的招商任务，现在全停了。这不是小事。”
分管工业的副省长老周也开了口。“我这两天接了好几个外省企业家的电话，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老周，京州到底怎么回事？’我只能说‘没事，就是一位同志去配合调查’。
但这话说出去，我自己都觉得没底气。政策连续性，需要一个明确的信号。”
京州市长吴雄飞坐在U形桌靠里的位置，也说了几句。“京州的情况，我补充一点。新注册企业数量下降百分之四十，这是实打实的。
我吴雄飞可以一家一家去跑投资商，但我跑不了所有想来京州投资的企业。他们需要一个说法。京州需要一个说法。”
U形桌的右手边，政协一把手老韩一直没说话。等吴雄飞说完之后，他放下茶杯。
“我列席今天的民主生活会，也说两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老韩是汉东省政协一把手，在汉东干了几十年，是汉东在任资历最老的正部级干部。他平时话不多，但每次开口，分量都不轻。
“李达康同志的事，组织上查，我拥护。有问题查问题，没问题还清白，这是规矩。”
老韩的声音不紧不慢，但那种不紧不慢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但带走一个省委常委，不跟省委打招呼，不跟省纪委通报，在招商大会上当着投资商和媒体的面把人带走。
这个做法，我在汉东干了几十年，头一回见。”
他停了一拍，目光沿着U形桌扫了一圈。
“我们这边，这几天也接到了一些老同志的反映。
他们问的问题跟祁阳同志说的一样——程序对不对？方式妥不妥？影响大不大？
我跟他们说，组织上会处理，汉东省委会有说法。但我心里清楚，这个说法，得省委自己挣。
上面给不给说法，那是上面的事。我们自己得先把态度摆出来——汉东不是不讲程序的地方，也不是不讲大局的地方。
李达康同志的事，该怎么查怎么查。但程序衔接上的困难，该反映的反映。经济上的损失，该挽回的挽回。”
他停了一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那种低里有一种很实在的东西。
“我建议，省委把今天民主生活会的情况整理一份报告，把大家的意见写清楚——不是干预调查，是反映程序衔接上的具体困难和经济影响。
这份报告，以省委的名义递上去。政协党组这边，经过讨论，向省委提出书面建议，联名。”
林东坐在U形桌的开口端，看了老韩一眼，点了一下头。
他敲了敲面前的茶杯，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大家的意见，我听到了。
今天的民主生活会，开得很好。批评与自我批评，就是要讲真话。
省委这边会把情况整理成民主生活会情况报告，向上级反映。
政协这边的联名。报告的内容，不干预调查，只反映程序衔接上的具体困难和经济影响。这一点，大家要清楚。”
他停了一拍，补了一句。“汉东的班子不是对李达康被带走有意见，是对程序衔接上的困难有反映。
这个分寸，我们拿捏住了。报告递上去之后，我要求大家，不在公开场合再提这件事。有意见，通过组织程序反映。这一点，请大家遵守。”
祁阳点了一下头。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民主生活会，开对了。
程序衔接上的困难、经济上的影响、老干部们的反映、政协的态度，都摆到了台面上。
林东把这些意见整理成民主生活会情况报告递上去，上面至少会知道——汉东的班子不是对李达康被带走有意见，是对程序衔接有困难要反映。
这个分寸，拿捏住了。
民主生活会的好处就在这里——把话说透了，但定性是“内部交流”，不是“集体决议”。
上面看到了，知道汉东有情绪，也知道汉东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