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一泓看着他。“陈航同志，我没有说你插手。
我说的是——汉东的报告里写的那些事，需要有人来解释。
谁来解释？纪委的室主任，纪委的处长，还是你陈航同志。”
“我？”陈航的声音没有提高，但那种没有提高里有一种往下压的东西，“裴一泓同志，你这话说得越来越远了。汉东的报告，跟我有什么关系？”
裴一泓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看了陈航两秒。然后他开口了。
“陈航同志，你问汉东的报告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我告诉你——汉东的李达康为什么被带走？
因为有人递了举报材料。递材料的人叫王大陆，京州的一个商人。
王大陆跟李达康的前妻欧阳箐有生意往来，欧阳箐因受贿罪在服刑。
王大陆递的材料里，举报的是欧阳箐与李达康在一起时收受贿赂，并怀疑李达康知情。”
他停了一拍。
“王大陆一个商人，为什么敢举报一个省委常委？因为他背后有人。
有人给他承诺，事成之后帮他解决公司的资金问题。
这个人是谁，我暂时没有证据。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在座各位——王大陆递材料的时间，和汉东1.16案发生的时间，前后相差不到一个月。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我还在查。但郑西承认了徐钦案，承认了方国栋的事，唯独不承认1.16案。他没有理由在这件事上撒谎。”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拍。然后有人低声开口了。
“汉东1.16案？不是郑西做的吗？”
“是啊！上次不是说郑西参与进去了吗？”
钟正国接过话。“郑西承认边西的徐钦案，但他不承认汉东1.16案是他做的。”
“可能是他说谎呢？不是他还能是谁？”
“就是。说不定他不想多一条罪状。”
钟正国摇了摇头。“你们想，郑西承不承认，结果会不一样吗？
徐钦案他认了，方国栋的事他也认了，该判的判，该没收的没收。
多一条1.16案，他的结果不会更坏。少一条，也不会更好。他没有必要在这件事上撒谎。”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拍。然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那1.16案是谁做的？”
没有人接话。但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在转同一个问题。
陈航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裴一泓同志，你说1.16案幕后主使还没找到。我问你一句——你有证据吗？”
“没有。”裴一泓没有回避，“但我在查。”
“查？”陈航靠在椅背上，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裴一泓同志，你在查1.16案的幕后主使，钟正国同志在查纪委的程序错误。
你们两个人，一个查案子，一个查程序。但汉东的报告里全是对我们上级纪委办案的不满。
汉东想干什么？汉东想让纪委难堪。你们两个人，一个在替汉东骂纪委办案不符合程序，一个在替汉东质疑纪委办案的同志能力不足。你们觉得，这合适吗？””
钟正国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陈航同志，你说我替汉东骂纪委办案不符合程序？
我告诉你——我骂的不是纪委，我骂的是纪委里那些不守规矩的人！
一个处长，一个室主任，不经过常委会，不经过分管领导，把一个省委常委从招商大会上带走。
这是程序错误，不是‘不符合程序’五个字能糊弄过去的！
这件事，就算汉东不告状，我也要查！你陈航同志要是觉得我查得不对，你可以去跟王书记反映！”
陈航也站起来了。“钟正国同志，你这是在拿王书记压我？”
“我不是拿王书记压你。我是告诉你——这件事，我管定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李主任坐在长桌正中间，一直没有说话。此刻他敲了敲桌子。
“都坐下。”
钟正国和陈航对视了一下，然后各自坐下了。
李主任的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汉东的报告，我看了。
程序上的问题，确实存在。陈航同志说汉东在告状，这话不对。
汉东反映的是程序衔接上的困难，不是告状。
钟正国同志说程序错误严重，这话对。
但有一点我要说清楚——程序错误，是纪委内部的错误，不是汉东的错误。
汉东反映问题，是汉东的权利。纪委纠正错误，是纪委的责任。这两件事，不冲突。”
他停了一拍。
“至于1.16案，裴一泓同志在查。查出来是谁，就处理谁。
没查出来之前，不冤枉任何人，也不放过任何人。”
他看向钟正国，“正国同志，你是纪委的主要负责人之一，李达康同志的案子，今天第六天了。我们是否该给汉东一个说法？”
钟正国站起来。“李主任，我提议——如果李达康同志有问题就立案，没问题就让李达康同志返回京州。
如果没问题还把李达康扣在北城，这算什么？
这不是调查，这是扣押。传出去，纪委的脸往哪儿搁？”
许崇明接过话，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李主任，我不是反对让李达康回去。
我是觉得——如果现在就让他回去，外界会怎么想？会想‘汉东一闹，纪委就放人’。
这个先例一开，以后哪个省有干部被查，都让省委来闹一闹，纪委还怎么工作？
我建议，再给纪委三天时间，把该问的问完。
三天之后，如果还是查不出问题，再让李达康回去。这样对外也有个说法。”
裴一泓摇了摇头。“许崇明同志，三天又三天，三天之后又三天？
李达康已经被扣了六天了。六天里，京州的招商停了，投资商跑了，新注册企业降了四成。这些损失，谁来补？”
陈航开口了。“裴一泓同志，你一口一个‘损失’。我问你——李达康回去之后，京州的经济就能立刻恢复？
如果不能，那你说的‘损失’，跟李达康回不回去，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裴一泓的声音很稳，“李达康回去，至少说明一件事——组织上查清楚了，他是清白的。
投资商看到这个信号，就敢继续投。京州的干部看到这个信号，就敢继续干。
李达康不回去，这个信号就发不出去。这个损失，是一天一天累积的。”
陈航正要接话，李主任敲了敲桌子。“行了。该说的都说了。表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