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拍，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同意让李达康同志返回汉东的，请举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然后裴一泓举了手。钟正国举了手。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长桌两侧的手一只接一只举起来。
但举手的速度比预想的慢，有人举到一半又犹豫了一下。许崇明没有举。陈航没有举。他们的手搁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李主任数了一下。“多数通过。”
他放下手，看了钟正国一眼。“正国同志，李达康同志回去之后，汉东那边你多盯着。1.16案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明白。”
陈航坐在位置上，看着钟正国和裴一泓那边，脸色不太好看，但没有再说什么。许崇明把面前的报告合上，推到了桌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
当天下午，李达康走出纪委大楼。
北城的天灰蒙蒙的，风里带着一点雪粒子。他在大楼门口站了一拍，抬头看了一眼天，然后收回目光，朝台阶下面走。
台阶下面，田国富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看到他走出来，快步迎上去。
田国富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达康同志，没事了。我们回去。”
李达康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那栋大楼。六天。
他在里面待了六天。六天里，他们问了他无数遍金山和林城的事，问了他光明峰项目，问了他跟欧阳箐的事。
他一遍一遍回答，没有松口，也没有发火。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六天，外面的人没闲着。
祁阳、林东、田国富，还有那些他平时未必看得上的同事，都在替他跑。
他转过头，看着田国富。“国富同志，这几天，辛苦你们了。”
田国富摇了摇头。“辛苦什么。你没事就好。”
李达康没有再说什么。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漏出一线光。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对，回去。回汉东。”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田国富从另一边上了车。车子发动，驶出纪委大院，汇入北城的车流。李达康靠在后座上，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
“国富同志，回去之后，光明峰的招商大会重新开。投资商撤了的，我一家一家去谈。
京州的营商环境，不能因为我一个人受影响。”
田国富看了他一眼。“达康同志，你先歇两天。”
“歇什么。”李达康摇了摇头，“六天没干活了，回去就得干。”
……
当天晚上，李达康的车驶入京州一号院。
他从北城直接回来的，中间没有停。
飞机落地京州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田国富要送他回家，他摆了摆手，说“去一号院”。
田国富知道他的脾气，没有劝，让司机把车开到京州一号院门口。李达康推门下车，回头说了一句“国富，明天省委见”，就进了院子。
他进屋之后没有先吃饭，也没有先洗澡。他坐在书房里，给吴雄飞打了一个电话。
“雄飞同志，你过来一趟。把这几天的所有情况带上。”
吴雄飞来得很快。二十分钟后，他推开了书房的门，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他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深，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
“达康书记。”吴雄飞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坐下来。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说吧。从招商大会那天开始，一件一件说。”
吴雄飞打开文件袋，把材料一份一份摊在桌面上。他的声音有些哑，但条理很清楚。
“招商大会当天，九家投资商当场撤资，涉及金额超过一百亿。
第二天，指挥部那边接了二十几个电话，全是投资商打来的。”
李达康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在心里翻了一遍——撤资金额超过一百亿。一百亿的撤资，不是数字，是京州几百家中小企业、上万人的饭碗。
光明峰项目要是再烂尾一次，他李达康在汉东就真的抬不起头了。
“还有，”吴雄飞停了一拍，声音有些紧，“老干部那边也打了电话到省委办公厅。
退休的老同志，一个接一个，问的都是‘李达康到底怎么了’。他们说，即便真有问题，也不能在招商大会上当着投资商的面把人带走。”
李达康的腮帮绷了一下。他没有接话，但吴雄飞看到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后来呢？”李达康的声音有些哑。
“后来祁省长来了。”吴雄飞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忽然变了一下，比刚才稳了一些，也亮了一些，“祁省长亲自出席了投资商见面会。
他站在台上，当着二十多家投资商的面说——‘光明峰项目不会停。省里会盯着，京州会盯着。’
他还说，京州这边谁要是卡项目、推诿扯皮，投资商可以直接找指挥部，指挥部解决不了的，报到省政府办公厅。他让沙秘书长专门盯这件事，三天之内必须有回音。”
李达康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
“投资商听到这句话，当场就稳住了。”吴雄飞继续说，“九家撤资的，五家明确说继续投。
四家说重新评估。我带着人一家一家去跑，跑到第四天，又重新拉回来两家。
现在撤资的只剩两家还在观望，金额不到二十亿。新注册企业数量虽然还在降，但降幅比前几天收窄了。”
他说完之后，把材料推到李达康面前。“这是投资商见面会的记录，这是新注册企业的数据，这是老干部电话的记录。都在这里。”
李达康没有看材料。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嘀嗒嘀嗒地走。
吴雄飞坐在对面，没有说话。
李达康回来之后，听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超过百亿资金撤出，脸色铁青是正常的。
但祁阳出面的事，他得让李达康知道。不只是因为这件事重要，是因为这件事说明——李达康不在的时候，祁阳没有袖手旁观。
李达康低下头，拿起那份投资商见面会的记录，翻了两页。他翻得很慢，每一行都看了。
他看到祁阳说的那句话——“你们投的是京州的光明峰，不是李达康一个人的光明峰”——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拍。
然后他把材料合上，放在桌面上，抬起头，看着吴雄飞。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掉眼泪。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哑。
“我就知道只要祁阳在，就不会出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