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雄飞看着他。李达康这个人，在京州干了这么多年，强势、霸道、不轻易服人。
吴雄飞跟了他好几年，从来没有听他说过这种话。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李达康说“有祁阳在就不会出问题！”，这句话不是客套。他是真的服了。
“达康书记，”吴雄飞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祁省长那天还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场子我帮你撑完了，后面的事得你自己干。’”
李达康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但确实是在笑。“他说得对。场子他帮我们撑了，后面的事得我们来干。”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京州的夜风灌进来，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但他没有关窗。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院子里的路灯，看了好几秒。
“雄飞同志，”他转过身，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明天上午，开市委常委会。把投资商见面会的记录发下去，让所有常委都看看。然后你牵头，成立一个投资商对接小组，一家一家去谈。撤资的那两家，我亲自去谈。”
“好。”吴雄飞站起来。
“还有，”李达康补了一句，“给祁省长打个电话。就说我李达康说的——光明峰的招商大会重新开的时候，请他来。他来了，投资商才放心。”
吴雄飞点了一下头。“我明天一早就打。”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李达康忽然叫住了他。“雄飞同志。”
吴雄飞回头。
“这几天，辛苦你了。”
吴雄飞愣了一下。李达康这个人，很少说这种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达康书记，你回来就好。”
……
次日，汉东省委常委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李达康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的茶杯还冒着热气，但他没有喝。
他比六天前瘦了一圈，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但那件深灰色的夹克穿在身上，显得空了一些。
林东坐在主位上，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最后落在李达康脸上。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在座的人都看到了——林东在说，回来了就好。
祁阳坐在林东左手边，目光从李达康脸上扫到田国富脸上，又从田国富脸上扫到钱小生脸上，然后一个一个往下扫——祁同伟靠在椅背上，眉头比平时松了一些；刘季的嘴角微微弯着；王云天手里攥着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笔帽没盖，像是在想什么；周明远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搁着；沈莫坐在靠门的位置，肩膀比前几天松了一截。祁阳扫了一圈，收回目光。
他们每个人看上去都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但正是因为每个人看上去都一样，他才更不放心。
从1.16案到李达康被带走，他都怀疑班子内有人在配合北城那边的某人。
但今天坐在这间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脸上带着跟其他人一样的庆幸。他看不出来是谁，但他记住了这件事。
林东开口了。“达康同志回来了。组织上查清楚了，没有问题。这是好事。省委班子对达康同志是信任的。”
他停了一拍，看向李达康，“达康同志，你说两句。”
李达康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那种不大里有一种很稳的东西。“感谢省委班子对我的信任。
这几天，大家在后面替我跑，我心里有数。”他转过头，看着祁阳，“祁省长，京州的事，谢谢你。新光明峰的场子，是你撑住的。谢谢您。我李达康不会忘记这一份情的。”
祁阳摆了摆手。“达康同志，京州的事，是京州的事。你是京州市委书记，我是省长，京州的事就是我的事。”
李达康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这个人，谢字说一遍就够了，说多了不是他的风格。他点了一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然后王云天放下手里的笔，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那种不大里有一种往下压的东西。
“我说两句。达康同志回来了，是好事。但我认为，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在座的人都抬起头看着他。王云天是常务副省长，平时开会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落在点子上。
“上级纪委在没有充分证据的情况下，把达康同志从京州带到北城，而且是在招商大会上、当着投资商和媒体的面。
这是完全无视京州乃至汉东的经济发展和民生稳定。”王云天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达康同志回来了，不代表这件事就过去了。
今天带走的是达康同志，明天要是带走陈达康同志、张达康同志呢？汉东的经济还怎么搞？营商环境还要不要了？”
他停了一拍，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我建议，汉东省委向上级组织反映这件事。
不是为达康同志一个人，是为汉东的经济发展和民生稳定。
上级纪委办案，我们拥护。但办案的方式、时间、地点，得考虑地方的实际。不能把汉东的经济当成牺牲品。”
祁阳看了王云天一眼。心想王云天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落在经济上。
他是常务副省长，经济是他的本职。
他把这件事定性成“影响经济发展和民生稳定”，而不是“针对李达康个人”，这个角度选得准。
祁阳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云天同志说得对。达康同志回来了，但这件事对京州、对汉东的影响，不是达康同志回来就能抹掉的。
招商大会那天，九家投资商当场撤资，一百多亿。新注册企业数量降了四成。
这些损失，谁来补？老干部们打电话到省委办公厅，问的是‘李达康到底怎么了’，但背后问的是——‘汉东的班子是不是不稳了？汉东还能不能投资？’这个影响，不是达康同志一个人回来就能消掉的。”
他停了一拍，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
“我同意云天同志的意见。汉东省委向上级组织反映这件事。
不是为达康同志喊冤，是反映程序衔接上的具体困难和经济影响。
我建议，报告里写清楚三点。
第一，上级纪委带走中管干部，应该向省委和省纪委通报，这次没有。
第二，带走的时间地点选在招商大会上，对京州的经济工作造成了实际影响。
第三——”他停了一拍，“请求上级组织彻查这件事。
是谁安排的、谁批准的、为什么选在招商大会上动手。
彻查到底，给汉东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