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季昌明把侯亮平叫到办公室。
“亮平，田国富书记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祁同伟厅长跟你是老同学，你直接找他就行。蔡成功现在关在省公安厅的看守点。”
侯亮平应了一声，当着季昌明的面给祁同伟拨了个电话，约了下午的时间。
祁同伟在电话那头答应得很痛快：“行，你过来，我在办案区等你。”
侯亮平带上陆亦可，坐车去了省公安厅。
车子开进办案区，门口执勤的民警核验了证件和手续，领着往里走。
祁同伟已经在讯问室外面等着。
看见侯亮平拄着拐过来，他上前两步，脸上笑了起来。
“呦，猴子，咱们可是好久没见了。”
侯亮平也笑：“是啊，打从汉大毕业，各奔东西，算下来不少年头了。”
祁同伟看了眼他的腿，话里带着点感慨：“你这腿我听说是在滇省折的，怎么样了？”
“养着呢，不碍事，这不，还能跑来办案呢。”
祁同伟笑了笑：“你这一来汉东任职，我本该给你接风，就是这几天大风厂的案子压着，腾不出手，今晚有空的话，侯局长可得赏个脸。”
侯亮平说：“改天吧，今天过来，得先把正事办了。”
“急什么。”
祁同伟笑着摆手，随即又收起笑意。
“手续我都协调好了，专案组那边同意你问话，不过全程要录音录像，我得安排人同步在场。”
“这个规矩我懂，没意见。”
祁同伟点点头，声音压低了一点：“亮平，我知道你跟蔡成功是发小，正是因为这层关系，你才更要注意程序，别让人挑出毛病来。”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蔡成功这个人滑得很，嘴里十句话，能信三成就不错，他要是拿你们小时候那点交情跟你卖惨，你心里得有数，别被他绕进去。”
侯亮平说：“我明白。”
祁同伟看着他，像是有话要问，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抬手推开了讯问室的门。
“行，人在里面，给你留够时间，有情况，随时喊我。”
侯亮平拄着拐走进去。
讯问室里灯光明亮，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装着摄像头。
蔡成功坐在讯问椅上，手铐扣在椅沿，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青茬，脸上带着倦色。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一眼看见侯亮平，整个人猛地一震，眼睛都直了。
“猴子？怎么是你？”
侯亮平走到桌子对面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
“是我。”
蔡成功的身子往前倾了倾：“不是，怎么会是你来审我？你不是在京城吗？”
“我调来汉东了，刚上任。”
“什么时候的事？”
蔡成功眼神里一下子冒出点希望，跟着又慌了神。
“你调汉东，是专程为这个案子来的？”
侯亮平平静地说：“省检察院反贪局常务副局长，主持日常工作，今天过来，是专案组批准，找你核实大风厂的案子。”
蔡成功脸上那点期待慢慢沉下去，嘴角扯出一点苦笑。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是特意来拉我一把的。”
“蔡包子，你听好了。”
侯亮平看着他：“我是检察官，不是来帮你摆平事情的。”
“咱们从小一条街上长大，这话我不跟你绕弯子，今天坐在这里，我是办案人员，你是涉案人员，但也正因为咱们熟，我不想看着你把所有的路都自己堵死。
在这儿，你最好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蔡成功往椅背上一靠，脑袋垂了下去，半天没说话。
“老蔡，事情闹到护厂那一步，你现在心里也明白，躲是躲不过去了。我先问你，过桥贷，是不是你主动找山水集团签的？”
蔡成功抬眼，看着对面这个从小一块长大的发小。
“是，当时厂子资金链断了，我到处借，银行不贷，熟人不借，只有高小琴愿意放款。
我急着周转，没想那么多，她把合同往我面前一递，我就签了。
谁能想到那合同里埋着坑，等我还不上利息，股权直接就归了她山水集团。”
“签之前，条款你仔细看过没有？”
“看了。”
蔡成功摇头：“可我看不懂里头那些弯弯绕绕。高小琴跟我说，就是普通过桥资金，几个月周转过来，本金利息一结清，啥事没有。
我那时候急疯了，一心想着保住大风厂，保住这几百号工人的饭碗。”
侯亮平看着他：“真只是为了工人？不是为了你自己的欠款？”
蔡成功眼神闪了一下。
“也不全是，我自己也想赚钱，厂子搞好了，我这个当老板的才有好处，最开始搞职工持股，我是真心想带着大伙一块干。
是后面摊子铺太大，窟窿越滚越大，我控制不住了。”
“控制不住，你就想到让工人护厂？提前组织人挖壕沟、囤汽油，这个主意是谁出的？”
蔡成功明显迟疑了。
“是大伙凑一块商量的，工人怕厂子被抢，怕股权没了，心里慌，就想着守住厂区。汽油是工人自己凑的，壕沟也是他们连夜挖的。”
“老蔡，跟我别来这套。”
侯亮平语气沉下来：“我要的不是这种含糊其辞，那天晚上局面差一点就彻底失控，我在滇省都看过直播，二十吨汽油，一旦点着，就是重大伤亡。
这么大的事，不可能一群工人临时拍脑袋就定了，你老实交代，有没有人在背后给你支招？”
蔡成功沉默了好一阵。
“有，陈岩石老检察长来过，给我们提过建议，说要用对峙的办法，把事情捅到上面去。他心疼工人，不想让大伙白吃亏。”
“汽油的事，谁牵头安排的？”
“是我。”
蔡成功咬了咬牙。
“是我私下让人准备的。我当时想，有这玩意儿摆在那儿，政府才会重视，山水集团才不敢直接进场拆厂。
我知道这么做犯法，可我没有别的办法。我以为只是摆个架势，吓唬吓唬他们，没想到闹这么大。”
侯亮平静静听着：“郑西坡知道汽油的事吗？”
“知道，这些我们都是凑一块商量的。”
“欧阳菁呢？”
侯亮平话锋一转：“你笔录里提到欧阳菁，你跟她，是什么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