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成功点了点头。
“是，我跟她打过交道，当初办贷款，她在京州城市银行，很多关卡要过，我托人牵线，跟她搭上关系，送过东西，也给过好处，她帮我把贷款批下来，我投进大风厂里头。”
“李达康知不知道这事？”
“这个我不敢打包票。”
蔡成功摇头：“欧阳菁做事小心，从来不在李达康面前提这些，外头都说，丁义珍是李达康的人，丁义珍跟山水集团走得近，高小琴那边好多事，绕不开丁义珍。”
侯亮平拿笔在纸上点了点：“大风厂那晚，李达康到场之后，什么表现？”
蔡成功回想了一下。
“李书记到得晚一点，他怕火真烧起来，也怕光明湖那个项目受影响，那会儿他是向着山水集团那边说话的，想叫工人退，把地让出来。”
“那陈昭明呢？”
侯亮平又问：“我听说那晚是他调的部队。”
听见陈昭明三个字，蔡成功的表情明显变了。
他可是亲眼见过陈昭明打电话的，有些情况，他打死都不敢多说。
“是，陈市长到得早一点，大风厂的局面，就是他控制住的。”
蔡成功咽了口唾沫：“陈市长当着众人，直接把高小琴叫过来，让她当着工人的面，把股权转让手续签了。大风厂那块地，山水集团就这么退了。”
侯亮平盯着他：“你确定是高小琴当场签的？”
“确定，我亲自签的，陈市长跟她说，文件带来没有，带来就当众签，签完没你的事。高小琴那个脸色，难看得很，可一句多话都不敢说，乖乖签了。”
蔡成功压低声音：“高小琴背后是谁，你在汉东随便打听一下就知道，可陈市长一句话就能让她乖乖听话，这可是李达康都做不到的。”
侯亮平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话已经不能再直白了。
陈昭明这个人，他听说过，裴副总的秘书，这样的背景，压一个山水集团，确实不难。
可背景归背景，要是陈昭明真跟赵家有勾连，真沾了贪腐，他侯亮平照样不会放过。
“陈昭明当天晚上，有没有跟工人接触？跟你说了什么没有？”
“没有。他没搭理我。”
蔡成功摇头：“他那晚从头到尾，只对着李书记、祁厅长、赵东来他们说话，全程压着场子。”
侯亮平沉默了几秒：“依你看，陈昭明和李达康那晚，是不是一条心？”
蔡成功愣了：“猴子，这话你都敢问，这是公安厅，不是你们反贪局。”
“那陈昭明事先知不知道工人要护厂、要囤汽油？”
“这个我真说不好。”
蔡成功摇头：“他到了现场，一点不意外，调兵、叫高小琴、签协议，一套下来顺顺当当，像是心里早就有数。”
侯亮平没再往下追，把话题拉了回来。
“丁义珍跟高小琴，怎么牵上线的？”
“一开始是招商引资，丁义珍牵头引进山水集团的项目，一来二去，关系就近了，大风厂这块地，丁义珍早就惦记着，想借着旧厂改造，拿给山水开发。
我夹在中间，就是案板上的肉。”
蔡成功苦笑：“丁义珍一出事出逃被抓，我心里就慌了，知道这条线迟早要查到我头上。”
“过桥贷的事，我问你最后一遍。”
侯亮平说：“你拿大风厂全部股权去山水集团质押，那份职工持股会的同意决议，是真的还是假的？还有谁知道。”
蔡成功沉默了几秒：“亮平，你既然都调出来了，还问我干什么。”
“我要你自己说。”
“假的。”
蔡成功低下头：“工人的签字是我让人仿的，职工持股会根本没开过会，我只是跟郑西坡商量了一下，高小琴那边要手续，我就把手续做齐了给她。”
侯亮平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
“这是京州城市银行的贷款档案，大风厂那笔六千万，你在还旧贷新之前，已经在四大行和民间借贷里欠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
欧阳菁那边断贷，不是因为山水集团设局，是因为你的征信已经烂到任何一家银行都不敢再放款。
你把负债十个亿的窟窿瞒得死死的，回头跟我说只有高小琴愿意放款。”
蔡成功不吭声。
“你找高小琴借过桥资金的时候，光明湖项目还没影子，大风厂那块地当时是工业用地，不值钱。
高小琴给你五千万，利息千分之四，借六天，放在当时不算苛刻。”
侯亮平盯着他：“真正让大风厂掉进坑里的，是你从二〇一〇年拿八千万去炒煤矿开始，就一直在填的那个无底洞。
煤矿赔了，你又拿大风厂股权去补，补不上就伪造工人签字，把整座厂押出去。
到了还不上钱的时候，你把自己包装成被资本算计的小老板，到处喊冤。”
蔡成功抬起头：“亮平，我没想过不还，当时银行断贷，我听陈岩石的，要是能等来光明湖那波地价，我就能还上了。”
“你等不来。”
侯亮平打断他：“你从伪造签字那一刻起，就没打算让工人知道真相。你组织护厂、挖壕沟、囤汽油，真是为了保护工人？”
蔡成功嘴唇动了动。
侯亮平又说：“王文革囤汽油，是你默许的，准确说，是你暗示的。”
蔡成功声音低下去：“是，但我没想到他真敢点火。”
“你没想到的事可太多了。”
侯亮平说“：你和丁义珍合伙开矿，没想到国家整治煤矿，投的钱亏了，然后你就开始拆东墙补西墙。
你没想过工人会点火，没想过事情会捅到省委。
你唯一想过的，是只要场面够大，政府就会出来兜底，山水集团就会让步，你那些见不得光的质押和欠债，就能被‘稳定大局’四个字盖过去。”
蔡成功忽然笑了：“亮平，你别把我说得像个恶人，可汉东那么多贪官，还有大风厂那帮工人，就都是好人？李达康、丁义珍、还有省资源厅，这些人难道都是好人？”
侯亮平看着他：“你给我详细说说郑西坡、王文革他们。”
蔡成功咬了咬牙：“你以为郑西坡真不知道汽油的事？他是工会主席，厂里放了多少桶油、挖了多长的壕沟，他不知道？
他不吭声，是因为他清楚，只要事情闹大了，工人股权就有希望拿回来。
他站在工人堆里掉眼泪，心里比谁都精，陈岩石往厂里一站，他马上就把‘老检察长’三个字顶在头上，好像全厂就他一个老实人。
后头要是新大风厂起来了，再让他儿子郑胜利拿着钱入股，三倒腾两倒腾，厂子最后姓了郑。你说他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