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革呢？”
“王文革是真敢干，可也不是傻子。”
蔡成功说。
“他家里什么情况，全厂都知道，老婆要离婚，孩子要上学，股权是他唯一能翻身的指望。
他跟工人喊守住厂子就是守住饭碗，底下人听了热血上头。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汽油摆出来，事情就不可能善了。
他是拿全厂人的命，赌他自己的那一份股权。
赌赢了，他是英雄；赌输了，烧的是别人，跟他有什么关系。”
侯亮平把笔搁下，靠进椅背。
“陈岩石呢？你说他给你们提过建议。”
蔡成功沉默了很久。
“陈老这个人，我不好说，他可能是真心疼工人，可他在京州干了几十年，大风厂改制是他一手主持的，工会权力比董事会还大，也是他定的规矩。
工人手里有了股权，有了靠山，胆子就大了，他往厂里一站，工人就觉得天塌下来有人顶着。
至于汽油、壕沟、火烧起来怎么办，他可能真没想那么细，也可能想了，但觉得只要不死人，事情闹得越大，上面越重视。”
“你的意思是，陈岩石也在拿工人当筹码？”
蔡成功飞快接了一句：“我可没这么说，他陈岩石和郑西坡他们有没有什么交易，我不知道。”
侯亮平盯着他看了几秒。
“陈昭明呢？你刚才说，他事先知不知道，你说不好，现在我想听句实话，他知不知道厂里囤了汽油？”
蔡成功脸上又浮起惧色，立马说：“我真不知道。”
“你现在说的这些，有多少是真的？前面几次笔录，你的说法来回变，一会儿把责任推给别人，一会儿又把自己摘干净。”
“亮平，我不敢骗你。”
蔡成功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焦灼。
“前面几次问话，我不敢全说。我怕说了，山水集团那边会报复我，也怕牵连出太多人，我扛不住。今天是你坐在这儿，我愿意跟你说实话。可我也有我的条件。”
“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侯亮平直接拦住他：“主动如实交代，属于坦白，可以从轻，这是法律给你的机会。”
“我知道。”
蔡成功声音低下去。
“我只求一件事，别把所有锅都扣在工人头上。他们大多数人，就是想要回自己的股权，不懂这里头的交易，不知道过桥贷里藏着这么多猫腻。”
“是不是煽动，不是你我说了算。”
“我明白。”
“我再问你，高小琴给丁义珍的好处，有没有通过你的手转送？”
蔡成功摇了摇头：“别闹了，我是谁，人家又是谁，我那有那种关系。”
“山水集团除了大风厂这块地，还有没有别的项目，牵扯京州的干部？还有你和丁义珍开的那个矿，牵扯到谁？”
蔡成功张了张嘴，又合上，不说话。
侯亮平也没催，就看着他，过了几秒，侯亮平把笔往桌上一放。
“蔡包子，你在我这儿还打算藏着掖着？我今儿能把话问到这份上，就说明该知道的，我多少已经摸到边了。
你不说，我也可以去审丁义珍。他知道的比你多，你信不信？”
蔡成功的肩膀塌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亮平，这个矿，我不是不想跟你讲实话，是这摊子水，比大风厂还深，大风厂的事，撑死了闹到市里；这矿的事，要是捅上去，指不定就闹到哪儿了。”
“你今天坐在这儿，就没有不敢说这个选项了，只有说与不说。”
侯亮平说：“丁义珍那个矿，你是合伙人，账是从你手里过的。你不说，别人也会说。等别人说了，可就不算你主动交代了。这里头的差别，不用我教你。”
蔡成功苦笑了一下。
“行，我说，当年我跟丁义珍合伙，开的那个煤矿，在汉东西边，归京州中福的矿区管。”
侯亮平心里一动。
京州中福，他知道。
省里数得着的大国企，煤炭起家，后来摊子铺得很大，能源、地产、金融什么都沾。
上头是中福集团，总部在京城，副部级的央企。
“你们跟京州中福，是什么关系？”
“说好听点，是合作；说难听点，是我们这些民营的小矿主，挂靠在他们的大矿权底下，借他们的资质和渠道。
丁义珍那时候在市政府，管着一摊子招商和旧厂改造，京州中福的资源口，他熟得很。”
蔡成功说：“矿权我们自己拿不下来，就通过丁义珍牵线，走京州中福的口子，他们出牌子，我们出钱出力，挖出来的煤，也走他们的销售公司。”
“后来国家整治煤矿，关停小煤矿，你们这些挂靠的，首当其冲。”
“对。”
蔡成功点点头：“上头发了文，九万吨以下的小矿，要么关停，要么整合，我那个矿，年产才几万吨，正好卡在刀口上。
我慌了，找丁义珍想办法，丁义珍说，别怕，京州中福正到处收矿，把矿卖给他们，能落个整价。”
侯亮平看着他：“所以你们就把矿卖给了京州中福。”
“卖是卖了。”
蔡成功顿了顿。
“可这卖矿的钱，我到现在都没算清楚。丁义珍说，京州中福出的价里，有资源补偿、有设备折价、有人员安置，名目一大堆，扣来扣去，最后落我手里的，远没有账面上那么多。
我投进去的八千万，就折在这一笔里了。”
“你当时就没追问，账怎么算的？”
“我问了。丁义珍说，这一批矿是打包一起评估的，单拎我这一家，不好拆。京州中福拿的是整批的储量报告，谁的矿值多少钱，人家说了算。”
蔡成功摇头：“我那时候欠着一屁股债，急着变现，能拿到一点是一点，哪还有底气跟人家掰扯。”
侯亮平把笔在纸上一顿。
“整批的储量报告，一共多少？”
蔡成功看了他一眼。
“这个数，外头传过一阵，四十五亿。”
“四十五亿。”
侯亮平重复了一遍：“京州中福拿四十五亿，买了一批矿，你的矿，就是这四十五亿里的一个零头。”
“差不多。”
蔡成功说。
“可那批矿，真能挖出四十五亿的煤吗？别说四十五亿，就是打个对折，都未必。
储量报告是底下人做出来的，探明的数字往高了写，煤层的实际厚度、可采量，全是糊弄外行的。
丁义珍当年还劝我，说把矿折价卖进去，等于搭上了京州中福这趟车，往后有分红，有补偿。
结果车是搭上了，钱没见着，矿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