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这四十五亿的买矿，是一笔虚高价格、有利益输送的交易。”
蔡成功慌忙摆手。
“这话我可不敢说，我只是个小矿主，京州中福内部怎么定价、谁拍的板，我够不着。”
侯亮平盯着他：“丁义珍拿没拿？”
蔡成功沉默了一下。
“拿了，评估、过户、安置，每一个环节，他都有份，我那时候求着他，他跟我明着说，不给他这层，矿就卖不进去
你说我能怎么办。”
“除了丁义珍，京州中福那边，谁经手你这笔？”
“矿权整合那几年，京州中福管收购的，是下面一个副总，姓什么，我一时记不准了，这事你可以去问问丁义珍。”
侯亮平眉头皱了起来。
中福集团，京州中福的上级母公司，林满江是一把手。
这条线，已经不是汉东一个市的案子了，他要是能办下来，滇省的事还叫事吗？
“你这些话，之前几次笔录里，怎么一个字都没提。”
“我哪敢提，大风厂的事还没完，再把中福捅出来，我怕我出不了这个门，今天是你坐在这儿，我才敢跟你漏一点。就这，我也就是点到为止，再深的东西，我真没有。”
侯亮平继续问。
“矿卖给京州中福之后，你还有没有再往里投过钱，或者从里面分过红？”
“没有。”
蔡成功摇头。
“矿一卖，我跟那摊子就断了，后来听说京州中福自己也闹起来了，因为那矿拿到手就亏钱了。”
侯亮平心里有数了。
一个蔡成功，审出来这么多东西，当真是拔出萝卜带出泥。
“今天先到这儿，你回去吧。”
蔡成功点点头：“亮平，我这条命，现在就在你们手里了，你可得记着，咱们是从小一块长大的。”
侯亮平没接这个话，朝门外喊了一声。
“带他回去吧。”
……
侯亮平拄着拐从讯问室出来。
祁同伟还等在门口，见他出来，把手上的烟按进烟灰缸里，笑了笑。
“问完了？这蔡成功，见着你还真掏了心窝子。”
侯亮平没接这茬，只说：“该问的都问了，剩下的，只能回头再核。”
祁同伟往讯问室那边看了一眼。
“我也没想到，这个蔡成功，看着就是办小厂的，居然还跟京州中福有一腿。
这人藏得深，前头几轮，专案组的人翻来覆去问，他愣是半句不吐。
要不是你猴子出马，我还当他也就那点出息。”
侯亮平说：“发小一场，见着我话匣子松了点，不过他说得真真假假，做不得数。”
“那是自然。”
祁同伟点头，话里却带着点别的意思：
“不过要真牵到京州中福，那可不比大风厂，中福集团上头是林满江，副部级的央企。
蔡成功这一嘴，是把火往大处引了。央企的事，咱们地方上可管不到啊。”
侯亮平听出他话里有话，看了他一眼。
“祁厅，案子到哪一步，得看证据，有证据，谁的火都得接；没证据，谁的话都算不得数。”
祁同伟笑了笑，没往下接，转了话头。
“行了，天不早了，都到饭点了，你到汉东这些天，我也没顾上给你接风，今晚我做东，就咱哥俩，找个清静地方，喝两杯，叙叙旧。
汉大的老同学，留在汉东的可不多了。”
侯亮平说：“改天吧，今天问了一下午，我得回院里，把笔录理出来，跟季检察长碰个头。这顿饭我记着，等案子有个眉目，我请你。”
祁同伟也不勉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行，你忙你的，有需要公安这边配合的，随时言语。”
侯亮平点点头，拄着拐往外走。
回到院里，侯亮平没歇，直接去了季昌明那儿。
季昌明正伏案看文件，见他进来。
“审讯怎么样？”
侯亮平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
“蔡成功开口了，大风厂的事，他交代了一部分；另外，牵出一条新线。”
“什么新线？”
“京州中福。”
侯亮平说：“蔡成功和丁义珍早年合伙开煤矿，挂靠在京州中福的矿权底下。
后来国家整治小煤矿，他们把矿卖给了京州中福。
蔡成功说，那一批矿，整批储量报告作价四十五亿，他的矿只是其中一个零头。这个价，虚得很。”
季昌明脸色沉下来。
“四十五亿，中福集团的下属企业，这条线可不小。”
侯亮平说：“蔡成功讲，储量报告是底下人做出来的，探明数字往高了写，煤层的实际厚度、可采量，全是糊弄外行的。
丁义珍在评估、过户、安置，每个环节都有份。京州中福那边，经手收购的是个副总，名字他也想不起来了。”
季昌明沉吟了一会儿，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中福集团是副部级央企，林满江是董事长，这个案子，已经不是汉东一个市的范畴了，央企的事，地方管不着，得报省委，由省委定夺。”
侯亮平点头：“我明白，我这不是一有消息，就来跟您汇报了嘛。”
季昌明看着他笑了笑：“你心里有数就好，汉东这地方，牵一发而动全身。大风厂还没收尾，又冒出个中福，这案子急不得。”
侯亮平应了一声，起身告辞，回自己办公室整理笔录去了。
另一边，祁同伟从公安厅出来，没回自己家，让司机把车直接开到了高育良的住处。
高育良在书房，紫砂壶里泡着茶，手里翻着万历十五年。
见祁同伟进来，示意他坐。
“侯亮平今天提审蔡成功了？”
“提了。”
祁同伟坐下：“老师，情况有点出乎意料，蔡成功这人口风一直紧，前头几轮什么都没吐，今天见着侯亮平，倒全说了。”
高育良“嗯”了一声。
“最要命的是，他不光说了大风厂，还扯出了京州中福。”
祁同伟说：“他跟丁义珍合伙开的煤矿，挂靠在京州中福底下，后来打包卖给了中福，整批作价四十五亿，虚高得厉害。
中福集团，林满江那儿，这条线要是真查起来，就不是咱们汉东压得住的了。”
高育良放下茶壶，眉头微皱。
“中福集团是央企，侯亮平要查，也得先过最高检那一关，再说过省委这一关，你急什么。”
祁同伟说：“老师，侯亮平这个人您也清楚，认死理，他要是一门心思往中福上撞，撞出事来，汉东这锅，还得咱们这些人背。
中福集团在京州可是纳税大户，大风厂的事还没消停，中福再爆出来，这局面就收不住了。”
高育良说道：“你怕什么，中福的事，且不说真假，侯亮平要查，先得过最高检，还要过省委，跟你有什么关系。难道你和京州中福还有交易？”
祁同伟急忙解释：“没有，我跟他们没来往，要有，也是赵瑞龙跟中福那边有关联。”
“没有就好。”
高育良说：“大风厂的案子，该结的还是要抓紧结，中福这条线，是侯亮平自己挖出来的，就让他自己去。”
祁同伟点头：“学生明白了。”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
“他刚在滇省栽过跟头，现在比从前收敛，再说，有季昌明在，不会由着他胡来，你盯紧大风厂专案组的口径，别让人抢跑，中福的事，静观其变。”
祁同伟应下，又聊了几句家常，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