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坐在办公室里，把厚厚一叠案卷缓缓合上，一条条线索在脑子里来回交织。
大风厂整件案子的脉络，在他脑海里一点点拼凑完整。
以事查人，逻辑摆在明面上。
大风厂那块估值接近十个亿的优质地块，山水集团借着股权质押这套操作，硬生生攥到自己手里。
如果交易完全落地，大风厂就此垮掉，山水集团账面凭空就能捞走五六个亿。
这笔买卖处处透着反常，最大的直接获利方，就是高小琴掌控的山水集团。
可有一个疑点，始终卡在侯亮平心里解不开。
山水集团一向逐利，凡事以利益为先，可这块已经吃到嘴边的肥肉，最后又原样吐了出来。
是陈昭明亲自到场施压，当面逼高小琴签下股权转让协议，把大风厂的股权退了回去。
侯亮平反复推敲，心里生出两种完全相悖的判断：
第一种，陈昭明手里握着山水集团化解不了的把柄，高小琴迫于压力不得不妥协；
第二种，这场退股退地，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演给工人、演给全社会看的戏，陈昭明和山水集团本就是一条利益链上的人，做个姿态，把大风厂这场群体性风波压下去。
两条路，通向的结局天差地别。
手上没有过硬实证，侯亮平不敢妄下结论。
赴汉东履职之前，他就专门摸过陈昭明的底。
就这背景，要压住一家民营集团，确实绰绰有余。
可背景是一回事，权力怎么用，又是另一回事。
万一陈昭明暗中充当保护伞，那这潭水，比想象的还要浑。
这份疑问，侯亮平没对外吐露半个字，等着后面的线索来印证。
网络上还有各种流言在传，不少人捕风捉影，谣传高小琴是高育良的侄女。
明眼人都清楚这是没影的事，可谣言传得久了，不少老百姓却信以为真。
这里头的意味，耐人琢磨。
接下来几天，侯亮平沉下心，翻阅陆亦可搜集整理的工商档案、项目合同。
山水集团每一次拿地、并购，时机都拿捏得异常巧妙，处处带着空手套白狼的痕迹。
向外扩张攻城略地，操作逻辑和当年鲸吞大风厂股权那一套，高度重合。
绕不开的还有欧阳菁。
当初京州城市银行那关键的一步断贷，逼得蔡成功走投无路，才让大风厂股权落入山水集团手里。
欧阳菁，李达康的妻子，堂堂省委常委的家属。
这里面到底存不存在利益输送？
侯亮平拿起内线电话，把陆亦可叫进办公室。
“陆处，一处接下来开展外围工作，秘密核查蔡成功的举报线索，也就是欧阳菁收受四张银行卡、合计两百万元的受贿问题。”
陆亦可眉头微微皱起：“侯局，四张银行卡，时间跨度长达四年，时隔太久，很多痕迹很可能已经被销毁，取证难度非常大。”
“难度我心里清楚。”
侯亮平语气沉稳：“四张卡，我们不需要全部查实，只要坐实其中一张，突破口就彻底打开了。
记住，严格保密，现阶段绝对不能直接接触欧阳菁本人，防止打草惊蛇，全部在外围悄悄摸排。”
“明白，我回去就安排人手。”
陆亦可应了一声：“侯局，高小琴那边的工商资料我也过了一遍，账面做得太干净，滴水不漏。”
“越是滴水不漏，越说明有高人指点。”
侯亮平说：“先放着，我另外想路子接触她本人。”
陆亦可应下，转身走了。
高小琴这边，处境更棘手。
手上掌握的材料，只能看出一堆疑点。
单看纸面合同、工商登记手续，山水集团每一笔交易，形式上全部合规。
更要紧的一点，大风厂股权已经归还，从公开层面看，属于企业主动纠错。
光靠疑点，反贪局没有正式立案侦查的充分法理依据。
可不能公开启动侦查，不等于完全不能接触试探对方。
侯亮平正琢磨用什么渠道跟高小琴搭上线，祁同伟的电话先打了过来。
“亮平，听说你到汉东上任了，我这当师兄的，怎么着也得给你接个风。今晚有空吧？”
侯亮平听着电话，没急着应：“祁厅，我刚接手一摊子事，手头乱得很，这饭改天再说。”
“别改天了。”
祁同伟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就今晚，人不多，清静。我给你介绍几个汉东政法口的老朋友，你初来乍到，多认识几个人，往后办案也方便。”
侯亮平心里门儿清，祁同伟打的什么算盘，嘴上仍是推：“改天吧，我真走不开。”
祁同伟顿了顿，轻描淡写补了一句：“地方我订好了，山水集团旗下的山水度假村。你还没去过吧，环境不错，就当散散心。”
听见“山水度假村”五个字，侯亮平心里就动了。
他正愁找不到合适的由头靠近山水集团，这不就是瞌睡遇上了枕头。
他顿了顿，改了话风。
“那行，师兄盛情，我去。”
自打陈昭明来到京州，几番敲打压制山水集团，祁同伟的处境处处受限，一度想上岸。
这场接风，叙旧只是幌子，真实目的是摸一摸这个新来反贪局局长的底，甚至还想借侯亮平的手，把他和山水集团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摘干净。
侯亮平不动声色应了下来，正好借着这顿饭，看一看祁同伟和高小琴的真实关系，也间接观察陈昭明逼退山水集团这件事背后，到底藏着什么门道。
约定的时间，检察院大门口，高小琴亲自开车过来接人。
这是侯亮平头一回见到传闻中的山水集团董事长。
容貌出众，却绝非那种柔弱的美艳，言谈举止柔中藏锋，是商场多年摸爬滚打磨出来的锐气。
侯亮平拄着拐坐进轿车，车子驶离检察院大院。
他侧过头，半开玩笑开口：“高总，现在京州官商圈子里，你可算得上是一个广为流传的人物了。”
高小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浅淡笑意：
“侯局长，外界的传闻落到现实，会不会让你觉得失望。不少人私下议论，说我不过就是个半老徐娘。”
侯亮平轻轻摇头，说得诚恳：“谈不上失望，更多的是意外。你身上兼具两种气质，既有知识分子的儒雅，又有企业家杀伐决断的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