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琴浅浅一笑：“外界关于我的传闻，不少带着恶意，甚至是刻意编造出来的。想来侯局长也听过不少。”
“众说纷纭，版本五花八门。”
侯亮平点点头：“但我的身份是检察官，各类传闻不能当作办案凭据。我只相信卷宗、证据，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事实。”
高小琴话里暗藏机锋：“可检察官的双眼，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证据，同样也可以人为伪造。”
侯亮平捕捉到她话里的潜台词：“高总这话是什么意思，不妨说得直白一点。”
高小琴嫣然一笑，话锋一转，落到蔡成功身上：“人往往最看不透的，恰恰是自以为十分了解的老朋友。就好比你的发小，蔡成功。”
接下来一路上，话题就围着蔡成功打转。
明知道蔡成功是侯亮平的发小，高小琴依旧对他大加批判，说他毫无信用，谎话张口就来，为了利益不择手段。
侯亮平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偶尔简短插一两句，并不争辩。
他现在要的就是倾听，从对方言语的缝隙里捕捉漏洞。
侦查对象愿意开口，就有突破口；最难对付的，恰恰是一言不发、滴水不漏的人。
车子一路驶出城区。
山水度假村坐落在马石山脚下，依山傍水，十几栋风格迥异的别墅顺着山坡错落排布，全用来对外接待。
山脚下立着一栋大型综合楼，玻璃幕墙在日光下反着亮光，餐饮、洗浴、娱乐全集中在此。
京州不少体制内的干部，私下常来这边聚会，对外宣传却只说是一处普通农家乐。
车子停稳，祁同伟已经在综合楼大厅等着。
看见侯亮平拄着拐进来，大步上前，给了一个十分熟络的熊抱。
“亮平，来来来，就等你了。”
侯亮平扫了一眼大厅里已经到场的满桌人，笑了笑：“祁厅长，这阵势，说是接风，我怎么觉得像赴鸿门宴啊。”
祁同伟摆手：“胡说，老同学到了，不给你接风，人家不说我祁同伟不懂事。”
三人先被引到一套豪华大套间。
外间会客，内间餐厅，整套家具全是老红木。
侯亮平随手抽出一本书翻看，语气带着几分揶揄：“高总，物质条件搞得这么考究，精神文明建设也没落下。”
高小琴在一旁笑道：“这套书房布置，是专门为高育良书记弄的，高书记偏爱这种书卷氛围。”
侯亮平微微一怔：“这么说来，高老师以前经常来这边做客？”
高小琴连忙解释：“过去偶尔过来坐坐，中央八项规定出台之后，就再也不来了。”
祁同伟掏出烟递过来一支，侯亮平摆摆手，说早戒了。
两位老同学你来我往斗了几句嘴，高小琴坐在一旁沏茶，安静听他们交谈。
祁同伟自己点上一支雪茄，颇有感慨：“能够彻底戒掉烟瘾的人，心性足够果决。亮平，你是真做到了。我戒过一百回，第一百零一回又复吸，说到底还是心肠太软。”
侯亮平反驳：“哪有这么玄乎，戒烟，不过是克制自身欲望而已。”
祁同伟大摇其头：“人的欲望哪里是那么容易克制的。要是欲望能轻易管住，天底下就不会有这么多犯罪案件了。我们这些做政法工作的，全都可以下岗回家。”
大学时代两人就喜欢互相争辩，吵归吵，心底都认可对方的能力与血性。
天色慢慢暗下来，宾客到齐。
省高院、市中院院长，省厅、市局高级警官，省市政法委的干部，都来了。
祁同伟俨然是这个圈子的核心，拉着侯亮平挨个握手介绍。
侯亮平心底生出异样的感触：眼前这一屋子政法口的干部，就是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的汉大政法系？
自己来吃这场接风宴，不知不觉，难道就要被视作这个圈子里的一份子？
转念一想，他也懂了高育良刻意回避这场饭局的缘由。
众人入席。
桌上菜品主打河鲜土产，用料考究，并不追求奢华。
高小琴含笑给侯亮平斟酒：“侯局长，祁厅长可是念叨了好几天了。高书记本来也要来，后来特意嘱咐，说今天是给检察官接风，不能搞复杂了，就喝二锅头。”
侯亮平落座，语气不轻不重：“那我得谢谢高书记体谅。不过高总，你这山水庄园，外面看着是农家乐，里面坐着的，是半个汉东的政法口。勾连八方，来头不小啊。”
高小琴不慌不忙，给侯亮平布菜：“侯局长说笑了。来的都是客，坐在一起吃顿饭而已。当传说变成现实的时候，你是不是有些失望？”
侯亮平说：“失望谈不上。就是有些传说，我一直弄不明白。”
高小琴抬眼看他：“要我说，人最不了解的，就是自以为非常了解的人。”
两人对视了一瞬。
祁同伟在旁边笑着把话岔开，举杯招呼众人喝酒。
宴席用的是普通二锅头，祁同伟和在座不少政法干部推杯换盏，侯亮平刻意控制酒量，浅尝辄止。
酒过几巡，席间不少人互相寒暄，打探大风厂案子后续走向，有人旁敲侧击试探侯亮平的办案立场。
侯亮平滴水不漏，只回一切以证据为准，不做任何倾向性表态。
也有人隐晦说起山水集团的难处，有人拿蔡成功的人品说事，暗示不能采信一个奸商的举报。
侯亮平把这些话一一听进去，不争执，不辩驳，只偶尔接一两句。
就在气氛将冷未冷的时候，祁同伟放下酒杯，看了看侯亮平，又看了看高小琴：
“光喝酒没意思。亮平，我记得你在汉大就喜欢京剧。今天高总也在，咱们三个来一段《智斗》，怎么样？”
高小琴含笑看向侯亮平：“侯局长赏脸吗？”
侯亮平没有推辞：“行啊，我唱刁德一。”
高小琴说：“那我唱阿庆嫂。”
祁同伟笑：“胡传魁归我。”
高小琴起身，清了清嗓子，先开腔。
她唱阿庆嫂，声音清亮，眼神却始终落在侯亮平身上。
“参谋长，休要谬夸奖，
舍己救人不敢当。
开茶馆，盼兴旺，
江湖义气第一桩。
司令常来又常往，
我有心，背靠大树好乘凉。”
祁同伟接胡传魁，嗓音粗豪，半唱半叹，目光从高小琴身上扫过，又落回侯亮平脸上。
“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
拢共才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
遇皇军追得我晕头转向，
多亏了阿庆嫂，
她叫我水缸里面把身藏。”
侯亮平端着酒杯，等胡传魁的段落落定，不紧不慢地接上刁德一。
“这个女人呐，不寻常。”
高小琴抬眼看他，接得极快：“刁德一，有什么鬼心肠？”
祁同伟拍了拍桌面，似笑非笑：“这小刁，一点面子也不讲。”
高小琴紧跟着一句：“这草包倒是一堵挡风的墙。”
侯亮平目光不离高小琴，唱得从容：“她态度不卑又不亢。”
高小琴迎着他的视线，回得滴水不漏：“他神情不阴又不阳。”
祁同伟：“刁德一，搞的什么鬼花样？”
高小琴的唱词落到那句最要命的话上，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到每一个人耳朵里：“他们到底是姓蒋还是姓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