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王刚照例坐在城东水库边上那把折叠椅上,面前支着那根已经陪了他很久的鱼竿。
初冬的水面静得像一块摊开的灰蓝色石板,浮漂立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王刚脚边又攒了很多烟头,旁边那袋玉米打窝料已经下去了大半袋。
水库里的鱼像是提前收到了通知,集体搬家去了别的水域。
王刚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水面,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等着浮漂往下沉的那一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的时候王刚连眼皮都没抬,摸出来随手划了一下接听键,贴着耳朵“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传来一句欢快得近乎唱腔的声音,调子拐了好几个弯。
“阿——西——巴布拉多!”
“刚哥,你还昊吗?!”
王刚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眉头皱了一下,语气里带着那股子熟悉的嫌弃。
“狗日的把舌头捋直了跟老子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哈哈的笑声,然后那个声音调整了一下腔调。
虽然还是带着点外语音调的尾巴,但至少能听清楚每个字了,“刚哥,干啥呢?”
王刚把烟重新叼回嘴里,语气缓了下来,嘴角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
“钓鱼呢,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我回国了!”丁青的语气里那股得意劲儿隔着听筒都能闻出来,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能说出来了一样。
王刚拿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烟灰烧了半截没弹,语气里多了一层认真的警告。
“艹,你踏马可悠着点!”
“别让条子把你逮了!”
丁青当年犯了事,是王刚把他送出去的。
那时候丁青还年轻,在临城跟着王刚跑前跑后,脑子灵活手脚也利索。
但年轻人下手不知道轻重,出了档子事之后临城待不下去了。
王刚替他安排了路线和落脚点,把人送上了去汉国的船。
这几年丁青在汉国混得不错,在金门集团一路爬到了高层的位置。
金门集团在汉国算是名列前茅的综合型企业,业务遍布地产、物流、金融和娱乐。
只是底子不太干净,早年起家的时候跟地下势力牵扯颇深。
如今虽然已经洗得差不多了,但圈子里的人心里都有数。
丁青在那头嘿嘿一笑,语气里满不在乎,“刚哥,我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棒子人了,原来的身份已经死了!”
“他们那边查不到我头上,没法抓!”
王刚抽了口烟,把烟灰弹了弹,“那就好,现在在哪呢?”
丁青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尾音还往上挑了一下,“哥,你猜猜。”
王刚弹了弹烟灰,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耐烦的随意,“赶紧的,再墨迹给你小剂子揪下来!”
丁青在那头委屈巴巴地拖长了调子,“你太不配合了,我马上到临城!”
王刚挑了挑眉,把鱼竿从架子上拿下来开始收线,“想吃点啥?”
“吃啥无所谓,只要是和你吃就行。”
王刚想了想,“那去你强子哥的烧烤店吧!”
丁青在那头嘿嘿笑起来,那股子笑意里带着一种时隔多年终于又能吃到家乡味道的期待。
“馋强子哥的手艺多少年了,就去他那!”
挂了电话之后王刚让司机把渔具收了,然后上了车。
上车之后先给苏大强打了个电话,“强子,晚上整点硬菜,丁青回来了!”
苏大强那头愣了一下,然后声音里多了一层惊喜,“丁青?那狗日的回来了?行,我这就备菜!”
王刚又给金虎打了过去,“虎子,晚上强子那吃饭,丁青回来了!”
金虎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艹!狗日的终于回来了!多少年没见了!我这就去!”
接着是李明杰、高子威、李连胜。
一圈电话打下来,兄弟们各自应下。
丁青如果没出去,在兄弟们中间也是元老级的人物。
当年跟着王刚跑前跑后的那批人里他脑子最活,嘴巴也最甜。
只不过丁青出去得太早,后来入伙的兄弟们很多都没见过他,只在王刚偶尔提起的时候听过这个名字。
王刚坐在车上往烧烤店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车窗外的街灯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临城的主干道照成一条暖黄色的走廊。
王刚靠着座椅,看着窗外那些不断后退的街景,脑子里想着丁青那小子当年走的时候才二十出头。
瘦得跟根竹竿似的,脸上总挂着一副天塌下来有人顶着所以不关我事的笑。
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小子在异国他乡也混成了金门集团的高层。
金门集团王刚有所耳闻,在汉国的体量不小。
丁青能爬到那个位置,说明这些年没少吃苦,也说明他那颗脑子一直没生锈。
车停在苏大强烧烤店门口的时候,苏大强已经在门口支好了桌子,烤炉里的炭火正旺,肉串码在铁盘上等着上架。
苏大强这里冬天以火锅为主,这不听丁青回来,刚把烧烤架子架起来。
金虎已经到了,正站在烤炉旁边跟苏大强说话,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拆封的竹签。
高海涛和李明杰前后脚到了,正从车上下来。
高子威和李连胜也到了,站在门口抽烟。
几个人看到王刚的车停下来,纷纷迎上来。
“刚哥,丁青那小子几点到?”金虎问了一句,嗓门一如既往地大。
王刚下了车,点上根烟,“说是在路上,应该快了。”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街口拐了过来,车灯在暮色中划出两道明亮的光柱。
车停下来之后后座门打开,先迈出来的是一条穿着深色休闲裤的长腿,然后是穿着拖鞋的脚丫子。
丁青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头发梳得利落,脸上带着一股常年混迹生意场练出来的从容。
但他冲着王刚咧嘴笑的时候,那股从容瞬间就散了,露出底下那个当年在临城街面上跟着刚哥瞎跑的小年轻的底色。
“刚哥!”丁青趿拉着拖鞋快步走过来,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走到王刚面前的时候一把抱住了他。
丁青的胳膊箍得很紧,像要把这些年没见的那些时间都用这个拥抱补回来。
王刚拍了拍他后背,嘴里骂了一句,“行了行了,多大人了还整这出!”
丁青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王刚,又扭头看了看周围那些面孔,嘴角咧得更大了一些。
“强子哥!虎子!涛子!明杰!子威!连胜!都在呢!”
金虎上去捶了他肩膀一下:“你小子行啊,出去混这么多年也没说回来看看!”
丁青揉了揉被捶的地方,脸上的笑没散,“这不是回来了吗?”
苏大强从烤炉后面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别站门口了,进屋坐,肉马上就好!”
几个人进了店里,围着那张大圆桌坐下。
苏大强端上来一盆炭火放在桌子中间,又把烤好的肉串装了一大盘搁在桌上,啤酒和白酒各摆了几瓶。
丁青看着那盘烤得焦黄油亮的肉串,眼睛都直了。
拿起一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整个人往后一靠,长长地叹了口气。
“就是这个味儿!”
“在那边天天吃泡菜和烤肉,都是烤肉,这味就是不一样,还是这口得意!”
金虎给他倒了一杯酒,自己端起一杯,“青哥,别光顾着吃,喝一个!”
兄弟几个都到上了酒,碰了杯,仰头喝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