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郑和,绝笔叩奏主子爷……”
“西洋蛮夷,贪婪无度,背信弃义,奴才率舰队死战七日,斩敌无算,然弹尽粮绝,已至绝境……”
“奴才未能将满船金银带回大乾,罪该万死,然大洋航线已明,诸国虚实已探……”
“祈望主子爷,早遣大军,踏平重洋!奴才等,在九泉之下,恭迎大乾龙旗!”
写完最后一个字时,郑和的手指已经疼的发颤。
这份血书,他折了又折,确认没有露出边角,才小心塞进防水的牛皮竹筒,用火漆牢牢封住筒口。
“挑十个水性最好、手脚最利索的弟兄。”
竹筒被郑和塞进李天龙怀里,他的眼神没有半分犹豫。
“把吃水最浅的那艘快艇放下去,一会儿,咱家亲自带着剩下的六艘船,去撞红毛鬼的本阵!”
“缺口一开,就让他们走!立刻走,不许回头!”
眼眶通红的李天龙咬紧牙关,半晌没能说出话,只重重的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从底舱的楼梯处传了上来。
爬上甲板的,是户部主事张清和工部郎中王成,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几乎站不稳。
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两个朝廷命官,此刻看上去,比街头最落魄的乞丐还要狼狈。
官帽早不知道丢去了哪里,官服也撕成了布条,两张脸上,全是硝烟熏出的黑灰。
过去这六天,他们没有躲在底舱等死,而是跟着水手搬炮弹,拿木板堵住船舱漏水的地方,一双手磨破了也不肯停。
“郑公公……”
张清大口喘着气,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裹,外头的油纸缠了一层又一层。
他一步步挪到郑和面前,缓过那阵眩晕,才双手递出包裹,手却出奇的稳。
“这……这里头是这次出海的全部账册,还有那几包高产的种子……”
咽下嘴里带着血丝的唾沫,张清勉强挺直了腰。
“下官听见公公的话了,这账本和种子,劳烦公公,一并交给突围的弟兄。”
看着张清递来的包裹,郑和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张大人,王大人。”
比方才缓和了几分的,是郑和的声音。
“突围的小艇,还能挤下几个人,两位是文官,朝廷离不了你们,不如跟着他们一道走吧。”
“主子爷那边,也需要有人当面说清楚,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摆在眼前的,是一次逃生的机会。
只要登上那艘小艇,趁乱离开,他们就有可能活下来,回到京城,继续当他们高高在上的官老爷。
几个月前,若是听到这句话,张清和王成绝对不会犹豫,恐怕还要争着先上船。
可是现在,那艘小艇,两人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走?”
王成忽然笑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破烂官服,拿满是血污的手理了理衣襟,还是想让自己体面一些。
“郑公公,您这话……不是打我们读书人的脸吗?”
望向远处再次逼近的异国战船,王成慢慢转过头,眼里早没了从前的畏缩和贪婪,剩下的,竟是一股从未有过的傲气。
“下官以前在京城,是贪生怕死,天天琢磨着怎么往上爬,怎么保住头上这顶乌纱帽。”
“为了出海发财,下官在冰水里憋过气,也在泥里打过滚,这些,没什么不能认的。”
“可这几天,就在这甲板上,下官看着大乾的弟兄们一个个倒下,看着他们为了护住船上的龙旗,伤的站不稳了,还在往前冲!”
猛的转过身,王成直视郑和,瘦削的胸膛剧烈起伏,好半晌才喘匀那口气。
“下官是大乾的朝廷命官!”
“是皇上亲自点将,拿着天子的通关文牒,堂堂正正出海的大乾使节!”
“大乾的兵在流血,大乾的太监在拼命,偏要让大乾的文官,低着头逃跑吗?!”
走上前的张清,与王成并肩站在了一起。
脚边有一把断了半截的钢刀,他看了一眼,俯身捡起来,攥紧刀柄,再没松手。
“王大人说的对!”
张清的嗓子已经嘶哑,话说出口,却没有半点迟疑。
“咱们这趟出来,代表的是天朝的颜面!今天要是逃了,往后西洋人的史书上会怎么写?他们会写,大乾的官员,全是贪生怕死、不敢担事的懦夫!”
“我大乾的读书人,也是有骨气的!到了这时候,一样能站出来!”
“不就是一死吗!为了大乾,为了皇上,咱们守到最后!青史留名,就在今日!”
看着眼前这两位再不肯退的文官,郑和心头猛的一阵激荡。
利益的算计没有了,党争里的蝇营狗苟,也没有了。
远离故土万里的绝境中,这群大乾的臣子终于站到了一起,没有人再只顾自己,也没有人肯向敌人低头。
“好!好一个大乾的读书人!”
郑和放声大笑,上前重重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今天,咱们就死在一起!让这帮红毛鬼看看,大乾的人,他们打不垮!”
……
呜~!
海面上,凄厉的号角声骤然响起。
总攻的命令,从异国公爵的指挥船上传了出来。
上千艘战船挤满海面,从四面八方朝着仅剩的七艘大乾巨舰围了上来。
“传令各舰!”
郑和一把扯掉残破的大红蟒袍,里面那件乌金软甲也染满了血,眼看敌船逼近,他攥紧绣春刀,纵身跃上船头最高处。
“满舵!迎上去!”
“两侧的敌船不用管!给咱家撞,死死撞向他们的本阵!”
吱呀呀!
几名强壮的水手咬牙转动沉重的船舵,七艘庞大的盖伦巨舰随之转向,在海面上拖出长长的弧形水痕。
炮火的掩护已经没了,大乾舰队索性放弃了防御。
凭着庞大的船身和坚硬的铁骨,七艘巨舰没有减速,迎着敌人的封锁线直挺挺的撞了过去!
咔嚓!咔嚓!
挡在沿途的小型帆船,被巨舰接连撞破、压碎。
海面上,木板断裂的声响混着异国士兵的惨叫,久久不散。
净军和水师将士们守在大乾战舰的甲板上,手中刀枪不敢稍停,与那些试图跳帮的异国士兵拼死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