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县城的班车上,炜杰把秦志刚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一路。
封条没破,锁没撬,人从通风口进去,走的时候把脚印扫了。
干公安的头一回见这么干净的手——可炜杰琢磨的不是手,是眼。岩芯库里几十箱岩芯,码得像兵营里的被子,丢一箱,丢的是哪一箱?
这一箱要是随便拿的,那叫偷;要是挑着拿的,那叫有人知道哪一箱值钱。
车到县城,天刚黑。炜杰家都没回,直接去了派出所。
秦志刚正蹲在院子里吃面,见他进来,把碗一放:“来得正好,跟我去库房。”
岩芯库在鹰愁涧老营地的东头,一间石头垒的平房,窗户都焊了铁条。秦志刚打着手电,领他进去。
“你自己看。”
手电光扫过去,一箱一箱的岩芯,木箱子,红漆编号,码得整整齐齐。秦志刚把光柱停在第三排最里头——空了一个位置,地上的灰印子清清楚楚,四四方方一个框。
“编号柒号。”秦志刚翻开登记册,“六六年封库的时候,岩芯一共三十一箱,按钻孔编号,一号到七号孔。丢的,是七号孔的岩芯箱。”
“七号孔打的什么位置?”
“问着人了。”秦志刚说,“县地质队退休的老技术员,我下午专门跑了一趟。老爷子一听七号孔,眼珠子都瞪圆了——七号孔,是当年七个钻孔里,见矿最好的一孔,打穿了主矿脉。他说,这一箱岩芯,拿舌头舔一舔,都能尝出矿味来。”
炜杰蹲在空出来的灰印子跟前,半天没说话。
盗采的私洞打的是矿脉的边,敲的是零敲碎打的肉;这一箱岩芯,是主矿脉的芯子——有了它,再加上香港那最后一页,矿脉的走向、厚度、品位,全齐了。
商敬亭一手在香港收纸,一手在山里取芯。
望江楼上那盘棋,人家根本不是跟他商量——是通知。
“秦所长,”炜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通风口外面,查了吗?”
“查了。通风口通着后山,坡陡,平常没人走。”秦志刚说,“可你猜怎么着?通风口下头的草丛里,捡着个东西。”
他从兜里掏出个手帕包,打开——一枚纽扣。
黑塑料的,四个眼,边上磨出了毛,很普通的一颗扣子。
“这扣子,”秦志刚盯着他,“你猜我从哪儿看着眼熟?”
炜杰接过来,对着手电光看了看,心里一动。
这扣子他见过。县城汽车站,那个扛着纸箱子卖“深圳彩电”的黄水生——那件晃眼的假皮夹克上,钉的就是这种扣子。当时炜杰还多嘴问过一句,黄水生怎么说的?深圳货,港版,扣子上本来有洋文,磨掉了。
“黄水生。”炜杰说,“卖翻新彩电的那个。”
“对喽。”秦志刚把扣子收回去,“黄金水,大名黄金水,邻县人,八二年因为入室盗窃判过三年,出来之后改行倒腾假货。这回假彩电的案子还没了,人又钻进山里了——这小子,贼骨头换了几层皮,还是贼骨头。”
“一个贼,怎么会知道七号孔值钱?”
“问到点子上了。”秦志刚冷笑,“他不知道。他就是个钻洞的耗子。知道哪个洞有粮食的,是放耗子的人。”
“我已经让人盯车站了。黄金水在县城没根,干完活,要么拿钱走人,要么——”
“要么,钱还没拿到。”炜杰接道,“一箱岩芯,几十斤,他一个倒腾假货的,运到哪儿去?多半还在县城,藏在什么地方,等下家来取。”
“下家没来取之前,”秦志刚点头,“东西就还在咱们地界上。”
——
第二天,县城不动声色地动起来。
秦志刚的人换了便衣,汽车站、火车站、几个大车店,全撒了网。炜杰没闲着,他去了趟供销社,找钱广进。
“钱主任,”他开门见山,“黄金水这个人,你熟不熟?”
“那个卖假彩电的?”钱广进一撇嘴,“全县的供销社都被他坑过。上个月还想往我柜台上塞翻新机,让我轰出去了。”
“他在县城落脚,一般住哪儿?”
“住?”钱广进想了想,“这种人不住店,住店要登记。他有个相好的,在城西开小吃部——哎,你问这个干啥?”
炜杰没答,转身去了派出所。
第三天上午,消息来了:黄金水在城西小吃部露面了,没抓到人,但蹲守的民警看见他往床底下塞了个沉甸甸的麻袋包。
当天下午,秦志刚亲自带人上门。
黄金水还想跑,从后窗户往外翻,一条腿刚跨出去,让两个民警薅着脚脖子拖了回来。床底下搜出来一个麻袋包,打开——
不是岩芯。
是一麻袋假彩电的显像管。
黄金水瘫在地上,赌咒发誓,说他就干了假彩电一档子事,什么岩芯,什么山洞,听都没听过。
“那颗扣子呢?”秦志刚把黑塑料扣子拍在桌上。
黄金水盯着扣子看了半天,忽然脸色煞白:“这……这扣子是我夹克上的。可我那件皮夹克,上个月就卖给收破烂的了啊!卖了八块钱!所长,我冤啊——”
秦志刚和炜杰对视了一眼。
八块钱,收破烂的。
夹克卖了,人不在山里。可通风口下头,偏偏掉了这件夹克上的扣子。
有人捡了黄水生的旧夹克,穿着它进的山——栽赃都懒得栽全套,随手往地上丢一颗扣子,把公安往耗子洞里头引。
这么干净的手,这么细的局,县城里数不出第二个人。
“调虎离山。”炜杰慢慢地说,“不对,是调虎离山再离山——咱们满县城抓黄金水的时候,真正的货,早就出城了。”
秦志刚的脸沉得像锅底:“什么时候的事?”
“岩芯什么时候丢的,查不出来;可假货什么时候出城的,查得到。”炜杰站起来,“秦所长,查这三天所有出城的货车,特别是——往省城方向的。”
——
调查结果,傍晚就出来了。
三天里,往省城方向出城的货车,一共十七辆。十六辆都有主,唯独一辆,挂着邻省的牌照,后半夜过的检查站,登记栏里写的货物品名是:建材。
司机的体貌特征,收费站的职工回忆了半天,说了一个细节:
“那人手背上有块疤,烫的,铜钱大。给钱的时候多给了五毛,说不用找了。”
铜钱大的烫疤。
炜杰把这个特征记在本子上,心里清楚,这条线查到这儿,在县城已经到头了。货进了省城,就是进了商敬亭的地界,再追,就得换个追法。
当天夜里,父子俩通了电话。炜守拙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很久。
“杰娃,”老爷子说,“爸问你,芯子丢了,纸也要丢了,咱们手里还剩啥?”
“还剩两样。”炜杰说,“延中的筹码,和那张牌照。”
“对喽。”炜守拙的声音稳下来,“人家抢的是矿,可矿是国家的,谁说了都不算。牌照是国家的批文,捏在延中手里——延中,现在捏在咱们手里。”
“爸,我也是这么想的。”炜杰望着窗外的夜色,“商敬亭把棋下在山上,我就把棋下在厂里。他有他的岩芯,我有我的牌照——没有牌照,他采出来的矿,一克都炼不成产品,出了山就是石头。”
电话那头,老爷子忽然笑了:“这才像我儿子。他打他的,你打你的。”
“不过爸,”炜杰顿了顿,“还有件事,得有个准备。咱们把日志交给了地质厅,国家那边,早晚会有动静。”
话音未落,这个动静就来了。
——
第二天上午,来了两拨人。
头一拨是邮递员,送来一封挂号信,落款是省地质矿产厅档案处。信是寄给炜杰个人的——他汇交档案时留了地址:
“炜杰同志:你汇交的一九六六年鹰愁涧矿区勘探资料(复制件)已收讫,业已登记入档。经研究,我厅拟对该矿区组织资料核查与实地复查,届时请你作为资料汇交人,配合复查组工作。”
国家动起来了——这是好事。档案进了国家的柜子,鹰愁涧就不再是谁家的后花园。
可第二拨人进门,炜杰的心就沉了。
来的是秦志刚,手里拿着一张复印件,是县政府办公室转发给各配合单位的公函。省地质矿产厅的公函,红头,铅字:
“……根据新汇交的一九六六年勘探档案,我厅拟组织复查组,对鹰愁涧矿区进行资料核查与实地踏勘,请贵县相关单位予以配合……”
函件的末尾,复查组的名单里,技术顾问一栏,赫然印着一个名字——
秦志刚手指头点着末尾的复查组名单:
“你自己看,技术顾问这一栏。”
炜杰凑过去,铅印的三个字,工工整整——
商敬亭。
屋里静了。
秦志刚拉了条板凳坐下,声音又低又沉:“我打听过了。这位商老先生,是地质系统的老前辈,退休前是省局的处级干部,六六年那一批勘探队的老底子,全省数得着的活档案。复查鹰愁涧,论资历,论年头,全省都挑不出比他更合适的技术顾问。”
“人家根本不用抢。”
“人家把名字往名单上一印,就是揣着国家的介绍信,堂堂正正进山。”
炜杰捏着那张复印件,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望江楼上,商敬亭说的那句话——“你赢走的,是一堆烫手的东西”。当时他只当是威胁,现在才明白,那是行家人的自信:这座山,从六六年到今天,每一个关键环节上坐着的,都是他的人,或者,都是欠他人的人。
芯子在他手里,最后一页在路上,如今连国家复查组的向导旗,都攥在他手里。
“杰娃。”秦志刚看着他,“这局怎么破?”
炜杰走到窗前,望着鹰愁涧的方向,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秦所长,复查组进山,谁配合?”
“县政府牵头,公安、地质、矿山所在地的乡镇……”秦志刚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还有资料汇交人。”
“对。”炜杰转过身,“资料汇交人,配合复查组工作——白纸黑字,挂号信里写着的。”
“他揣着国家的介绍信进山。”炜杰一字一字地说,“我也揣着。”
“他能当技术顾问,我就当汇交人。他引的路,我一步一步跟着走,他指的矿,我一锤一锤跟着看。秦所长,你想——”
“一个偷了国家岩芯的人,领着国家复查组进山,他敢把复查往真里做吗?他不敢。他得藏,得绕,得指东说西。”
“而藏和绕,在懂行的人眼睛里——”
“全是路标。”
秦志刚盯着他,忽然一拍大腿:“好!他要演戏,你就给他当那个最认真的观众!”
“不止。”炜杰笑了笑,“爸说过,司机看仪表盘。这回进山,我得当全组最勤快的那个学徒——他商敬亭的仪表盘,我一块一块,都给他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