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一旦上了轨道,那真是叫做顺风又顺水,就快得吓人。
一九八四年,围墙、宿舍楼、食堂翻修。一九八五年,两个厂区的家属楼维修,一个仓库的新建。龙青九手下的班子从十二个人滚到四十多个,牌子在重庆的四川帮里立住了——龙老板的活,不放水,不拖工钱,不拖工期。
一九八五年秋,出了一桩事,把他往前又推了一步。
那一年,建材开始紧。水泥要批条,钢筋要指标,工地上三天两头断料,一断料就窝工,一窝工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淌。龙青九急得嘴上起泡,跑了一个月的材料,把国营门市部的门槛都踩矮了,还是有一搭没一搭。
顾三娘看他在餐馆里对着一碗面发怔,问了他缘由,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你天天求人家卖材料给你,咋个不自己卖?”
“卖材料?”龙青九抬头,“那是国营的生意。”
“国营?”顾三娘嗤了一声,“你没看报纸?如今叫‘双轨’,计划外的材料,私人也做得。我幺女婿的表哥在物资公司,他手上过的条子,我见得多了。青九,你听我一句——你懂料,懂工地,懂哪个工地啥时候要啥子料。你开一间建材铺子,左手进,右手出,自己的工地自己供,别个的工地你也供。这是拿水碾米的生意,本钱不大,赚钱不小。”
龙青九捏着筷子,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老周那句话——会算量,才接得到活路。如今要再添一句:抓得住料,才立得住脚。
铺子是一九八六年春天开起来的。两路口往上,一间两层的小楼,楼下门店,楼上住人。水泥、河沙、砖、五金,后来添了钢材。
挂牌匾那天,顾三娘问他:“铺子叫啥子名?”
他早就想好了。
“青龙建材。”
顾三娘愣了一下:“青龙?”
“青龙。”
他没解释。他没法跟她解释——很多年前,苏守成的院坝里,那句“你妈编的那个青龙梦,说你是龙德在田——你自己信不?”那把****,那一院坝的日光。他娘编的青龙梦,被人踩在脚底下的青龙梦。他没忘记,他妈和彭道土都说他是青龙转世。
如今他自己把青龙梦捡了起来,描了金,挂到门脸上去。
龙德在田。他站在新挂的牌匾底下,仰头看着那两个字,心里说:爹,娘,你们看,青龙要腾云驾雾了。
顾三娘没再问。她只是在开张那天,把餐馆关了半天,领着两个帮工,给铺子里里外外的人下了两百碗面,卧了四百个荷包蛋。
建材的生意,比包工还滚得快。
左手物资公司的计划外指标,右手几十个工地的胃口,青龙建材第一年下来,流水就压过了他三年包工的进项。龙青九在楼上给自己隔了一间办公室,一张桌子,一部手摇电话。卷烟纸上的数,一个劲地往上长。
钱分三份的老规矩,没变。
给顾三娘的那一份,她起初还推,后来不推了——不是她要钱,是她看明白了:她要是不收,他就不安生。她收了,替他存着,存折锁在她箱子底,那本存折上写的不是她的名,是龙青九的名字。
寄回家的那一份,从五百涨到一千,再涨到两千。爹的药换成了县里最好的,娘的咳嗽去地区医院看了,房顶的瓦翻盖了。娘在信里——娘的信是请刘先生写的——说,村里人都说龙家出了个大老板,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腰杆是直的。她的那个青龙梦没有白编。龙家平走路腰杆也挺得直。
第三份,他攒着。那是给香香备的。备了多少,他自己都不愿数。
和顾三娘的关系,也就这么着,一年,两年,三年。
没有名分,也没人挑明。他忙完了,常来餐馆吃饭,晚了,就歇在后头小屋。后来铺子开了,他搬去楼上住,她还是隔三差五来,收他的衣裳去洗,给他炖汤,把他乱成狗窝的屋子收拾出个人样来。工地上的人心里都有数,当着他的面,都喊她三娘。
她不要名分。她从来不要。
有一回他喝多了,拉着她说:“三娘,我对不住你。”
她正在收拾桌子,手没停:“你对不住我啥子?”
“我给不了你啥子。”
顾三娘把碗筷摞好,抬起头看他,看了很久,说了一句他记了很多年的话:
“青九,我四十七八岁的人了。我不要你给啥子。你每个礼拜能来我这儿,安安稳稳吃两顿饭,我就比过去几年都暖和。人到我这个岁数就晓得——暖和这个东西,是按顿数算的,不是按辈子算的。”
她说完,端着碗筷进灶房去了。
龙青九坐在那张油亮的八仙桌前,半天没有动。
他欠她的,这辈子是还不清了。他心里那本账,“欠的”那一页,一年厚过一年。他只能用他的法子还——餐馆的房顶他带人翻修了,灶房他重新砌了灶,烟囱加高了三尺;她风湿犯了,他托人从云南带药;她过生日,他这个从不进灶房的人,笨手笨脚给她卧了四个荷包蛋,两个还煮破了。
顾三娘吃着那两个破蛋,笑他:“龙老板,你这个手艺,只配放线。”
笑着笑着,别过脸去抹了眼泪。
只有一件事,横在两个人中间,谁都不碰。
每个礼拜天夜里,龙青九一个人在楼上办公室,闩门,拉开抽屉,摸出帆布包,写他的卷烟纸。顾三娘晓得。她从来不上楼。
一九八七年正月,郑三娃从老家过完年回来,工地上还没开工,他先来了青龙建材。
这一回,他没等龙青九请酒,进门就把龙青九拉到僻静处,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发怵。
“龙哥,这一回,打听到东西了。”
龙青九的心一下子提起来:“讲。”
“不是苏家老婆婆那儿——她那儿还是那套词,北出,没得音讯。”郑三娃压低声音,“是别处。我们队上有个在县城跑运输的,腊月里在酒桌上摆,说他去省城拉货,在歌舞厅门口看见一个女的,长得像四宝村苏家那个——就是那个,你晓得的。他说看得真真切切的,还跟同车的人指了,说‘这是我们公社出去的花’。”
龙青九半天没出声。
“歌舞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硬,“哪个歌舞厅?”
“他说叫啥子……夜来香。”郑三娃挠头,“龙哥,我也觉得怪。苏家老婆婆说在北方,跑运输的说在省城歌舞厅。两个说法,对不上。我还多嘴问了句‘在歌舞厅做啥子’,那人嘿嘿笑,说歌舞厅的女的能做啥子,陪人跳舞喝酒呗——”
“他看真切了?”龙青九打断他,声音冷下来,“隔条街,看一眼,他咋过能看得真切?”
“我……我也没在场啊,不知道他看的准不准,龙哥。”
“长得像的人多了。”龙青九一字一字地说,“但她那个长相,是像的人说像就能像的?”
郑三娃不敢接话了。
龙青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五块钱,递过去:“辛苦了。这事,到此为止,莫跟任何人摆。”
郑三娃捏着钱,走了。
办公室里静下来。龙青九坐到桌子后头,点了杆烟——他如今抽烟了,不算凶,一天三五杆,都是算账算到卡壳的时候抽。
夜来香。歌舞厅。陪人跳舞喝酒。
他一个字都不信。
他的香香是啥子人?新婚夜敢摆酒设局的人,孝期里敢拿胸口顶猎枪的人,黄桷树下说“我等你三年”的人。这样的骨头,去歌舞厅陪人喝酒?
可是——他把烟摁熄在烟灰缸里——可是王桂兰说的“北边”,他就信吗?
一开始,他就没全信过。两年了,一封信没有。她离家的时候,月月寄两块钱,是个多有章程的人,咋个会到了北方就音讯全无?现在看来,“北方”两个字,很大可能从头到尾就是编出来的。
他拉开抽屉,把帆布包摸出来,抽出一张卷烟纸,捏着笔,悬了很久。
这一回,他写的不是数:
“香香:有人说在省城见过你。我不信。可我也不敢全信你娘说的北方。香香,你到底在哪搭儿?你要是不想让我找着,你就托个梦给我,我就死心。你要是不托梦,我就当你还在等我。明年,我亲自去省城。夜来香也好,北方也好,我一条街一条街地问。”
写完,他把这张纸压进蓝布袱子底下。
窗外,两路口的灯火一片一片地亮起来。青龙建材的牌匾底下,灯笼还挂着,正月没过完,红得晃眼。
他坐在那片红光透进来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明年,一九八八年。
他跟自己说,明年,再过一年,他一定有足够的钱和脸面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