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天,她去了。
文清远的家在机关宿舍,三楼,三居室,收拾得整整齐齐,书架上全是书,阳台上养着两盆文竹。英文打字机摆在书桌上,黑色的,旧了,键帽上的字母磨得发亮。
他先教她打字。A,S,D,F,指头放在哪,手腕抬多高。她学得飞快,一个钟头,就能打出一句完整的话。
晌午,他下了两碗面,卧了荷包蛋。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方桌吃面,谁都没说话。窗外的日头斜进来,把那盆文竹的影子投在墙上,细细的,颤颤的。
吃完面,他收碗,她起身帮忙。两个人的手在碗沿上碰了一下。
都停住了。
后来的事,苏春棠自家都说不清了。
她只记得他的金丝眼镜摘下来,放在书桌上,镜片朝上,映着天花板。她记得窗帘是拉上的,屋里暗下来,像夜来香散场后的那种暗。她记得他一直在说对不起,她一直没说话。她记得最后她把脸别向墙的那一边,墙上那盆文竹的影子一直在颤。
没有强迫。她心甘情愿——她来的时候就知道,来,就是应了这一件事。
可是天擦黑,她从那栋宿舍楼里出来,走到河边的时候,眼泪毫无防备地下来了。
不是后悔。
她蹲在河边的石头上,哭了很久,把这几年的账在心里翻了一遍:灌醉设局她没有哭,守灵那一夜她没有哭,平安凉在她怀里她哭干了,雨夜推人她没有哭。今天她哭了。哭得自家都不晓得在哭啥子。
哭到最后,她晓得了。
她觉得自家脏了。
不是身子脏——身子早就脏了,她没为这个哭过。是今天这一回不一样。从前那些,都是别人拿走的;今天这一回,是她自家给的。她自家给的,就再没得怪别人的地方了。
她和大黄之间,隔着几百里的路,隔着一场生死——可隔着这些的时候,她心里还有个地方是干净的,那个地方只放一个人。今天,她亲手把那个地方的门槛也踩脏了。
大黄,她蹲在河边,对着黑亮的河水说,我又远了一程。你莫等我了。你等的那个人,今天死了。
河水不答她,把灯火揉碎了,又铺开。
那以后,她和文清远,有了那么一段。
他待她还是好的。礼拜天的打字课没有停,改作业的红笔没有停,书一本一本地带。他给她弄了一张电大中文科的报名表,说以她的底子,考得上。他看她的眼神,比从前热了些,又比从前躲了些。
她渐渐看出了一些从前没看出的东西。
他送她,从来只送到路口,再往前一步都不走;他在夜来香出现得少了,来了也只坐半个钟头;有一回在街头,迎面碰上他们机关的人,他跟她隔着三步远,谈笑自若地跟她点了点头,像跟任何一个改衣裳的裁缝点头一样。
她不怪他。这个位置的男人,老婆,娃儿,前途,哪一样都系在一根线上,那根线叫“作风”。她懂。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啥子——不要名分,不要钱,不要将来。她要的东西很简单,也很卑微:一个把她当人看的人,一段她自家说了算的关系。
可她还是看明白了一件事:这个男人的尊重,是有屋檐的。屋檐下,他把她当人;屋檐外,他们是路人。
出事那天,是个周末的晚上,夜来香最闹热的时候。
苏春棠正在陪一台老客人说话,忽然听见门口一阵骚动。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短发,穿一件藏青呢子大衣——那件大衣,腰身是她改的——领着两个女的,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眼睛满场扫。
“哪个是海棠?!”
满场的音乐都没压住这一嗓子。灯球还在转,人影都停了。
苏春棠站起来了。
她把酒杯放下,从台子后头走出来,走到舞池边上,站定:“我是。”
那个女人几步冲过来,抬手就薅住了她的头发。
“狐狸精!你勾引我屋头男人!你这下贱皮子,歌舞厅的烂货——”
两个跟着来的女人也上手了,一个扯她的衣裳,一个推她。满场哗然。客人们往后退,乐队停了,有人吹口哨,有人喊打得好。
苏春棠没有还手。
头发被薅着,头皮像要被揭下来,领口被扯开一道口子。她就那么站着,任那个女人撕,任满场几百双眼睛看。她甚至把腰挺得更直了些。
不是她打不过——她从小就干体力活的手,比她们更有力,一个把丈夫推下李家沟的人,会怕哪个?是她晓得分寸:她还一爪子,明天“夜来香海棠殴打干部家属”就能传遍半个省城,她在这个城里就待到头了。不还手,错的就全在那边。
她把脸抬起来,在满场的人影里,找到了他。
文清远就站在吧台边上。
他不知啥子时候来的,手里还端着一杯茶,金丝眼镜上蒙着一层灯光的雾气。他看着她——他婆娘薅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头按下去——他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苏春棠挨着撕扯,隔着满地乱晃的人影,一直看着他。
她等。等他放下那杯茶,走过来,说一句话——哪怕是“有话好生说”,哪怕只是走过来。一个教她“人要想不被欺负得先有文化”的男人,此刻只要走一步,就一步。
他没有。
他把那杯茶,慢慢地,放回了吧台上。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退进了人堆里。
芳姐带着两个保安挤过来了:“做啥子!夜来香也是你撒野的地方?!放手!”
保安把女人架开的时候,女人的手里还薅着一把头发——连根扯下来的一绺,缠在她的指头上。
“狐狸精!你给我记到!我男人是文清远!你敢再挨他一下,我让你在这个城里没得立足之地!”
满场死静。
文清远三个字砸下来,吧台边上那个人堆里,已经找不到他了。
芳姐把她扶进后头,拿热毛巾给她敷头皮。她一声没吭。芳姐叹了口气:“海棠,我早就想说你。那种机关里的人,碰不得。他们吃得,认不得。”
“芳姐,我没事。”
“你晓得他婆娘啥子来头不?娘家是局里的。”芳姐把毛巾拧干,“他躲都躲不赢,还敢护你?妹子,听姐一句,这种男人,救不了人。他要的是你的青春美貌,又不是要替你扛事。”
苏春棠望着镜子里那个头发散乱、领口撕破的女人。
她忽然笑了,笑得芳姐心里发毛。
“芳姐,我晓得了。”她说,“我早就该晓得了。”
过了三天,文清远来了。不是夜来香,是她租住的小屋楼下。他在街对面站了一个钟头,等到她出门,迎上来。帽子压得很低,金丝眼镜换成了一副黑框的。
“春棠。那天——”
“文先生,你不用讲。”
“我——”
“我晓得你要讲啥子。”她说,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你要讲你的难处,你的位置,你的前途。你的难处是真的,我都懂,我从来没有怪过你难处多。我怪的只有一样——那天,满场几百个人,你往后退的那半步。那半步把你自家跟我说清楚了。你教我认字,教我打字,教我做人要有文化,可你自家,连一步都走不过来。文先生,你的文化在书里,不在你身上。”
文清远站在那儿,脸一阵白,一阵红,末了,低下了头。
“往后,你别来了。电大的表,我自家会去报。谢谢你这大半年——书,我留着;别的,两清。”
她说完,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她听见他在后头喊了一声“春棠——”
她没有回头。
回到小屋,闩门,顶椅子,窗帘拉严。她把那几篇改了红字的作业、打字机誊出来的练习纸,一页一页理出来,理到最后,又放了几页回去。
他教她的东西,她留下——字,她认了;书,她读了;打字,她会了。这些是她的了,哪个也拿不走。
人,就算了。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不是李家沟,是黄桷树,满树的红布条,树底下站着一个人,背影,手腕上系着两根红头绳。她喊他,他不回头。她往前走,他往前走,中间总隔着那么几步。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家的心跳,一下,一下,忽然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一件事:
这座城,她待到头了。
夜来香,她待到头了。文清远,她翻到最后一页了。这个藏了她几年的省城,如今每一张脸她都认得,每一条后路她都走过——一个地方,熟到这个程度,就不是藏身洞了,是笼子。
走。往远处走。远到没有人能喊出“海棠”两个字,远到没有人能薅着她的头发喊“狐狸精”,远到那双捏着塑料扣的眼睛,再也找不到她。
窗外,天边透出一点蟹壳青。她起来,点亮灯,从包袱最底下,把那个蓝布包翻出来,一层一层打开。
两把裁衣剪。一把断齿的桃木梳。一叠洗得发白的白布襁褓。
还有一样——她从襁褓底下,摸出一封信。信封都磨软了,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收信人那一栏,是她自家的字,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只剩两个字:
龙青九。
这封信,她写了三年了,改了三年了,一个字都没有寄出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