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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那株骨碎补开花之后,厦海对后院药圃的态度就不一样了。

    以前他种药,是为了给医馆供药材,省些成本。现在他明白了,这片小小的天井,可能是他失去小天地后唯一的指望。他开始把更多的心思花在这些药材上。

    每天天不亮,他就去江边挑水。江水浑,他就在水缸里放几块捡来的鹅卵石,再铺一层细沙,让水慢慢沉淀。等到日头升起,水面上浮着一层清亮的薄光,他才用木瓢舀起来,一株一株地浇。

    林小雨起初还帮他浇过几回,后来发现厦海浇药时根本不用瓢。他就站在药圃旁,闭着眼,手在空中缓缓划动,那些水竟然会自己从桶里跳起来,像一条条透明的小蛇,准确无误地钻到每株药草的根部。

    “这……这就是法术吗?”林小雨第一次看见时,惊得差点把下巴掉下来。

    “算是。”厦海说,“御水的小把戏。比用瓢快些,也均匀些。”

    “你能不能教我?”林小雨的眼睛亮得吓人。

    “你现在还学不了。”厦海摇头,“不是我不教,是你的体内还没有真气。等你的呼吸吐纳练上半年,把身体里的浊气清干净了,才能尝试这些。”

    林小雨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我好好练!半年就半年!”

    从那天起,林小雨练得比谁都勤。

    每天早上五点半,她就起床,坐在医馆二楼的窗边,按照厦海教她的呼吸法,一吸一呼,练足半个时辰。晚上关了医馆,她又在后院打坐。厦海看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像极了几个月前在桥洞里抱着石头不肯松手的自己。

    “你教她的,是清静经的入门吐纳法。”周青有次私下问厦海,“这不合你师门的规矩吧?”

    “我也没正式的师门。”厦海说,“而且小雨心地纯善,传她一些强身健体的法门,不算什么。真正的修炼功法,我不会轻易外传。”

    周青点头,不再多问。

    ---

    又过了十来天。

    药圃里的骨碎补陆续开了花。淡紫色的小花缀在绿叶之间,风一吹,像一群停在枝头的蝴蝶。厦海把最早开花的那几株单独做了标记,每天早晚用神识观察它们的根茎。

    果然,不是错觉。

    那几株骨碎补的根部,灵气一天比一天浓。

    起初只有头发丝那么细的一丝。后来,灵气像藤蔓一样顺着根茎往上爬,把整株药草都染上了一层极淡的青色。从远处看,这几株药草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碧绿得发亮。

    “还差一点。”厦海蹲在药圃边,像在跟它们说话,“再给我一些时间。”

    又过了五六天,第一株骨碎补终于彻底成熟了。

    那天傍晚,厦海把它从土里挖出来时,手都在微微发抖。

    它的根茎比普通骨碎补粗了一倍,表皮呈紫金色,断口处流出的汁液晶莹剔透,像融化的琥珀。更让人惊喜的是,根茎内部竟然形成了一条极细的“灵心”,那是灵草最核心的标志。

    “成了。”他低声道。

    他捧着那株灵草走回屋里,对林小雨说:“今天早点关门。晚上我要用这株药炼一炉好药。你别让人打扰我。”

    林小雨一见他这副表情,就知道有大事,连忙点头:“我这就去关门。”

    当晚,厦海把自己关在医馆的处置室里,用那尊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小铜炉炼药。

    没有石鼎,没有地火,也没有空间里充沛的灵气。他只能靠自己的真气和灵火。好在他如今已是炼气八重,灵火比在黑风坳时更纯更稳,勉强能把这株灵草的药力逼出来。

    这一炼,就是四个时辰。

    天亮时,铜炉里终于飘出一股极清极正的气息。

    厦海打开炉盖。

    炉底,三颗淡青色的药丸并排躺着。

    药丸只有黄豆大小,表面光滑如玉,通体透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像刚从清晨的荷叶上滚下来的露珠。

    “成了。”他拿起一颗,放在鼻前嗅了嗅。

    一股极清冽的草木香气从鼻腔直入天灵。他只觉得浑身汗毛都张开了,像在酷暑里喝下一口冰泉。

    “虽然是凡炉炼的,但加入了灵草,药力已经超过普通培元丹。”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就叫它‘木灵丹’吧。”

    木灵丹的品级不高。放在他以前的空间药圃里,这种丹药最多算个残次品。可此刻,它却比什么都珍贵。因为这是他凭自己的本事,不靠空间,不靠石鼎,从普通的泥土里种出来、用自己的双手炼出来的。

    “这就是我的根基。”他喃喃道。

    ---

    三天后,木灵丹派上了用场。

    那天下午,医馆来了个特殊的病人。

    说特殊,是因为来的人不仅是个病人,还是被抬进来的。两个壮汉用一副临时绑成的担架,把病人从面包车上抬下来,径直冲进了医馆。

    “厦医生!救命啊!”

    担架上躺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满脸青灰,四肢不停地抽搐,嘴里吐着白沫。他的腹部高高鼓起,像被人塞进了一个皮球,按下去硬邦邦的。

    “怎么回事?”厦海快步上前。

    “这是我们的工头。”其中一个壮汉急道,“前几天在山里修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开始只是脚踝上两个小眼,没当回事。谁知道昨天开始发烧,今天就直接不行了!县医院说没救了,让我们准备后事。我们工地上的人都说,只有您能救!”

    厦海掀开病人的裤腿。

    果然,脚踝处有两个已经发黑的伤口,周围皮肤灰白一片,像被冻伤了。而那灰白正在慢慢往上蔓延,已经快到了膝盖。

    “毒蛇?”林小雨问。

    “不是蛇。”厦海摇头。

    他放出神识,往病人体内探去。

    片刻后,他脸色微变。

    这人体内有一种极阴寒的毒素,不是蛇毒,倒和黑风坳见过的死气有几分相似。只是浓度低得多,像被稀释了无数倍。它们正沿着经脉向心脉方向侵蚀,速度不算快,但极顽固。

    “你在哪个山里修路?”厦海问那个壮汉。

    “苍梧山。就江市和苍梧山交界那一段,靠近一个叫黑风坳的村子。”壮汉说。

    厦海瞳孔一缩。

    黑风坳。

    “那地方现在谁让你们去的?”他问。

    “是赵先生和九爷一起批的活。说是要修条便道,方便山里人进出。”壮汉说,“我们上个月就进场了。一直没事,就前两天,工头去林子里撒尿,回来就说被东西咬了。”

    厦海沉吟片刻。

    这条便道,他听赵天德提过。黑风坳的事之后,九爷和赵天德商量着要给村里修条能通车的路,算是对厦海的一种答谢。工程是九爷出的钱,赵天德找的人。

    “得救他。”厦海说。

    他让林小雨取来木灵丹,又配了几味温阳的药。先用银针封住病人的心脉,然后以木灵丹化水,一点点喂进去。

    木灵丹入口,病人浑身的抽搐立刻减轻了几分。厦海趁势催动真气,将药力引导到脚踝的伤口处。

    “嗤——”

    伤口处冒出几缕极淡的黑烟,那灰白色的皮肤开始泛红。

    两个壮汉看得目瞪口呆。

    “把他抬到后院。”厦海说。

    担架被抬到了天井里。厦海让病人平躺在药圃旁,又取来今天早晨刚收的一捧艾草,点燃后对着他的脚底熏烤。

    艾烟袅袅,盖过了那股子腐臭味。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病人“哇”地吐出一口黑水,然后睁开了眼睛。

    “我……我这是在哪儿?”他有气无力地问。

    “你在我医馆里。”厦海说,“你被山里的毒虫咬了,已经没大事了。不过这条腿,回去要连服一个月的药,才能完全恢复。不能干重活,不能受凉。”

    工头愣愣地看着厦海,又看看自己那条已经恢复知觉的腿,突然就哭了出来。

    “别哭。”厦海摆摆手,“要不是你这病和我之前见过的一样,我也没那么大把握。”

    他顿了顿,问:“你被咬的时候,是在黑风林附近吗?”

    工头抹着泪点头:“就是黑风林外头。那地方阴森森的,我们平时都不敢往那儿靠。那天我吃坏肚子,实在憋不住,就……就进去了十来步……”

    “以后别去了。”厦海说,“那林子,不是你们能进的地方。”

    两个壮汉千恩万谢地把工头抬走了。

    林小雨等人走后才凑上来:“你是不是要去告诉赵先生,那林子又出事了?”

    “嗯。”厦海点头,“那便道的位置有问题。让他们把路线改一改,离黑风林远些。”

    “可如果林子里又冒东西了呢?”林小雨担心道。

    厦海站起身,看向天井里那片盎然的绿意。

    “如果真是封印松了,石头会告诉我。”他说,“它现在还没示警,说明一切还在控制之中。”

    他抬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

    可他知道,那条通往苍梧山深处的路,他迟早还要再走一次。

    ---

    傍晚,厦海去了趟赵天德那里。

    赵天德已经能下地走动了。他恢复得很好,身板比之前挺直了不少,连头上的白发都像少了几根。见厦海来,他挺高兴,让人沏了壶上好的铁观音。

    “你难得过来。是不是为了那条路的事?”赵天德不愧是老江湖,一猜就中。

    “九爷那条便道,尽量往山梁上走,别靠近黑风林。”厦海道。

    “你说晚了。”赵天德放下茶盏,“前天九爷的人告诉我,那路已经修到黑风林外头了。再有个把月,就能通到黑风坳。”

    厦海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把林边那一段改道,绕开。”他说。

    “那边地势太陡,改道要加不少钱。”赵天德说,“九爷愿意出,倒不是问题。只是山里有些东西,不是绕路就能避开的。”

    他看向厦海:“我年轻时候就听过,苍梧山里有‘山魈’。这路越往里修,碰上的怪事就会越多。你上次去,把黑风林那头压住了。可苍梧山那么大,像黑风林那样的地方,谁知道还有几处。”

    厦海没说话。

    赵天德端起茶,慢慢抿了一口:“我的意思,这路修到村口就停。再往深,别进去了。”

    “村口就够用了。”厦海道,“黑风坳的人进出方便,就达到了目的。更深处,那本就不是凡人该去的地方。”

    赵天德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办。”

    他放下茶盏,忽然压低声音:“你修为是不是又涨了?”

    厦海没有否认。

    “好。”赵天德咧嘴一笑,“你越强,我这心里越踏实。”

    厦海笑了笑,没接话。

    窗外,城北的灯火次第亮起。

    像无数只眼睛,在夜色里慢慢睁开。

    ---

    从赵天德处出来,已经很晚了。

    厦海没有急着回旅馆。他沿着东桥路慢慢走着,路边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口袋里的那两颗木灵丹还热着,像两颗刚出炉的小煤球,贴着他的腿,沉甸甸的。

    他想到了黑风林,想到了那棵老槐树,想到了那块留在石板上的灰石头。

    如果封印松了,石头会告诉他。

    可他心里隐约觉得,石头没有告诉他,是因为还不到时候。

    “等我筑基。”他低声说。

    他抬起头。

    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把整条街都照得银白。

    他加快脚步,朝旅馆走去。

    今晚,他还能再种几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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