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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城中客

    黑风坳回来,日子便像被捋顺了的药线,慢悠悠地往前走,不疾不徐。

    医馆每天辰时开门,申时打烊。前堂病人不多不少,都是街坊邻里,头疼脑热、风湿骨痛的居多。厦海坐诊,林小雨抓药,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后院的药圃被侍弄得极好,秋播的当归抽了半尺高的苗,三七的叶片肥厚油绿,沿着墙根种的一排骨碎补,根茎已经膨大饱满,再过半月就能采收了。

    每天天不亮,厦海就会坐在药圃边的青石板上打坐吐纳。

    青木真气在经脉里缓缓流转,周围草木的生机被一丝丝牵引过来,汇入丹田。经过黑风林封印一事,又得了四块灵石的滋养,他的修为早已稳在炼气八重巅峰,距离炼气九重,只差一层窗户纸。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远在苍梧山深处的黑风林,那股沉稳的石头气息还在,老槐树的生机一天比一天浓郁。地脉在复苏,封印在加固,那股悬在头顶的危机感,终于淡了许多。

    傍晚没事的时候,他会绕到城北江边,沿着回水沱走一圈。

    看似散步消食,实则用神识扫一遍水底。

    偶尔能摸到几块灵气微弱的碎石,聊胜于无。更多的时候,只是看着滚滚江水,心里盘算着修炼的进度、灵石的用量,还有封印底下那头邪物。

    平静,安稳,却也透着山雨欲来前的沉闷。

    他知道,这份平静是暂时的。

    封印只稳住了半年,半年之后,又是一场死战。

    他必须在那之前,突破筑基。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天。

    第十天的上午,平静被打破了。

    那天厦海正蹲在诊床边,给一个患老寒腿的张老太太扎膝眼。三寸长的银针捻进去,行温针灸,指尖渡过去一丝青木真气,暖得老太太直咧嘴,连说“舒服”。

    林小雨忽然掀帘子进来了,脚步比平时急了点。

    “厦海,外面来了个人,说是省城来的,给你送封信。”小姑娘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点好奇,“人穿得特讲究,站在门口不进来,说务必让你亲自拆。”

    “省城来的?”

    厦海手没停,把最后一根针扎稳,才直起身接过信封。

    信封是厚牛皮纸做的,挺括厚实,边角压得平平整整,连点折痕都没有。正面用瘦金体写着“厦海先生亲启”六个字,笔锋凌厉,功底不浅。上面既没贴邮票,也没写地址,显然是专人专程送过来的。

    封口处盖着一个小小的朱红印鉴,刻着一个“沈”字。

    厦海指尖捏着信封,微微一挑眉。

    江市这小地方,能让省城专程派人送信的,可不多。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上好的竹纸,微微泛黄,带着点淡淡的墨香。信不长,满打满算也就一页字。

    “厦海先生台鉴:

    久仰大名,无缘识荆。弟有沉疴缠身,生死一线,遍访名医而无果。非先生妙手不能回春,非先生眼界不能解厄。

    若先生肯屈尊赴省城一行,车马食宿,一应开销,全由弟一力承担。若先生事忙不便,弟亦不敢强求,只当是命数该绝。

    薄礼附后,聊表寸心。

    谨此,敬颂医安。

    沈砚秋 顿首”

    信的末尾,留了一个城郊的地址,还有一串电话号码。

    字迹和信封上的如出一辙,看着清瘦,却透着一股韧劲。

    厦海看完,指尖捏着信纸顿了顿,随手翻了翻信封。信封底部还躺着一张卡片,黑金配色,摸上去质感厚重,是张不记名的银行卡。

    没写金额,但看这质地,数字绝对小不了。

    “沈砚秋……”厦海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有点陌生。

    “沈砚秋?”林小雨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不会是省城那个沈家的沈砚秋吧?!”

    “哪个沈家?”

    “做医药的那个沈家啊!”小姑娘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八卦的兴奋,“他们家的德仁堂药房开遍了全省,还有自己的制药厂,听说咱们江市一半的药材都是从沈家进的。在省城医药圈,沈家说一不二。”

    她顿了顿,又道:“我以前在人民医院上班的时候就听说,沈家老爷子沈砚秋,病了快三年了,什么专家都请过,北京上海都跑遍了,就是查不出毛病。人一天天瘦下去,都快不行了。”

    厦海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沈家,医药大亨。

    专程派人送信,出手就是一张不记名银行卡,姿态却放得极低。

    这事,不简单。

    “送信的人还在外面?”

    “在呢。四十来岁,像个管家,穿得板板正正的,说话特客气,不像是来找茬的。”

    “让他进来。”

    林小雨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门帘一挑,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夹克,料子一看就不便宜,西裤熨得笔挺,皮鞋擦得锃亮,连鞋底都没沾什么灰。手里提着一个红木礼盒,进门先微微鞠了个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厦医生,您好。”他声音不高,浑厚沉稳,“我是沈家的管家,姓何。我们家老爷子,特意派我来请您。”

    “沈砚秋老爷子,是你家老太爷?”

    “是。”何管家点头,态度恭敬,“老爷子卧床快半年了,水米都进得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叨扰先生。”

    厦海示意他坐下,又让林小雨倒了杯茶。

    “沈老爷子是什么病?”他开门见山。

    何管家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左右看了看。

    “但说无妨。”厦海淡淡道。

    “哎。”何管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医院说是肝衰竭,连带肾功能也不行,让保守治疗。可各项指标查来查去,时好时坏,就是查不出根由。现在老爷子瘦得脱了相,连床都下不了,每天就靠营养液吊着。”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可老爷子自己总说,这病不对。他说来得蹊跷,像是……有人做了手脚。”

    厦海端着茶杯的手没动,抬眼看他。

    “做手脚?”

    “是。”何管家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点忐忑,“老爷子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奇人异事。他常说,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仪器能查出来的。我们一开始还不信,可这病拖了三年,越治越重,实在是……”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病急乱投医,投到他这儿来了。

    可厦海心里清楚,普通的怪病,还不至于让沈家这种体量的家族,专程派人跑到江市这种小地方来请人。

    “他怎么知道我的?”厦海慢悠悠地问。

    何管家连忙道:“老爷子一直在打听懂行的先生。前阵子听说了先生的事迹——江市那年闹邪病,先生出手就压下去了;还有苍梧山那边黑风坳的怪事,也是先生给摆平的。老爷子一听就说,您是高人,让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把您请过去。”

    厦海不置可否。

    坊间传闻,半真半假。普通人听了只当是偏方治大病,可真懂行的人,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沈砚秋,怕是不止“见过”奇人异事那么简单。

    他看着何管家,忽然道:“沈老爷子就只让你带了一封信?”

    何管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伸手从内兜里掏出一个折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双手递了过来。

    “老爷子特意交代,说您看了信,要是问起别的,就把这个给您。”

    厦海接过纸条。

    纸条不大,就掌心那么大。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和信上的一模一样。

    “太极图碎片,可否借观?”

    嗡。

    厦海瞳孔微微一缩。

    指尖捏着纸条的边缘,力道不自觉地重了几分。

    太极图碎片!

    沈砚秋竟然知道太极图碎片!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太极图碎片的事,他从未对外人提过。黑风坳的人只知道他用东西镇住了林子,具体是什么,没人清楚。就连周青、林小雨,都只知道他有块奇怪的石头,不知道什么太极图碎片。

    这个沈砚秋,远在省城,怎么会知道?

    而且,他直接把这句话写在单独的纸条上,不写在信里。

    是避讳,也是试探。

    他在确认,厦海到底是不是“圈内人”。

    厦海缓缓将纸条折好,揣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抬眼再看何管家,眼神里已经多了几分深意。

    沈砚秋不只是求医治病。

    他真正的目的,是太极图碎片。

    或者说,他知道太极图碎片的来历,也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这个病,恐怕也和修真界的恩怨脱不了干系。

    “沈老爷子今年高寿?”厦海忽然问。

    “七十三了。”

    “他年轻的时候,除了做药材生意,还做过别的?”厦海指尖轻轻敲着膝盖,“比如,去过西南?和一些……不寻常的人打过交道?”

    何管家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知道这个。

    “先生您怎么知道?”他惊讶道,“老太爷年轻时确实在西南待过好些年,二十多岁去的,快三十岁才回的省城。具体做什么,他从来不说,家里人也不敢问。只听说那几年挺苦的,回来的时候带了第一笔本钱,才开始做药材生意。”

    厦海点了点头。

    心里已经有了数。

    七十三岁,五十年前,正好二十多岁,西南地界。

    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五十年前,沈砚秋在西南,大概率是撞上了修真界的恩怨,被人下了阴招。那阴毒潜伏在体内几十年,慢慢侵蚀生机,直到晚年元气衰败,才彻底爆发。

    而他,竟然知道太极图碎片。

    这说明,五十年前的那段往事,很可能和太极图碎片有关。

    甚至,和黑风林底下镇压的东西,都可能有牵扯。

    “好。”

    厦海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去。”

    何管家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堆满了惊喜,差点站起来。

    “多谢厦先生!多谢厦先生!”他连连拱手,“车已经备好了,就在外面等着。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不急。”厦海摆了摆手,“我这边还有些事要安排。后天吧,后天一早走。”

    “哎!好!好!”何管家喜不自胜,“那我后天一早,准时来医馆接您!不打扰先生了,我先回去复命!”

    他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连茶都没喝两口。

    人走后,林小雨连忙关上门,凑过来,小脸皱着。

    “你真要去啊?”她声音里带着担心,“省城那么远,咱们人生地不熟的。这沈家又是做大生意的,水肯定深。万一是圈套怎么办?”

    “不会。”

    厦海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银行卡,随手扔在一边。

    “沈家要是想对我不利,用不着费这么大劲。他们有钱有势,真想动手,办法多的是。又是送信又是送礼,姿态放这么低,是有求于我。”

    “求你治病?”

    “治病是其一。”厦海指了指自己的口袋,“更重要的,是他想谈别的交易。”

    “什么交易?”林小雨睁大眼睛。

    厦海笑了笑,没细说。

    “去了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走这几天,医馆就交给你了。注意事项我以前跟你说过,下雨天药圃少浇水,重症病人先施针稳住,别乱下猛药。要是遇上摆不平的事,就去找王捕头,或者给周青打电话。”

    “知道了知道了。”林小雨撇撇嘴,“你都说八百遍了。”

    她嘴上嘟囔,转身却去拿纸笔,认认真真记起了注意事项。

    厦海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温和了几分。

    这小姑娘,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细得很。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

    第三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家的车就到了医馆门口。

    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车身锃亮,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不扎眼,却处处透着考究。

    何管家亲自开车门,态度恭敬依旧。

    厦海只带了一个双肩包,装了几件换洗衣物,还有几枚银针、常用的丹药。周青跟在他身边,也背着个包,手里拎着一根不起眼的短棍,面无表情。

    “你要是不想去,就在江市等我。”上车前,厦海又说了一遍,“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去看看病。”

    “赵先生让我跟着你。”周青言简意赅,“你去哪,我去哪。”

    厦海笑了笑,没再劝。

    他知道周青的性子,认死理。赵磊把她派过来保护他,她就真的寸步不离。

    车子上了高速,一路向南。

    省城离江市不算远,四个多小时的车程。何管家坐在副驾,一路都很安静,不多嘴,也不打探,分寸感极好。

    厦海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他以前来过省城一次。

    那还是上辈子,刚毕业没多久,跟着公司老板来出差。住的是最便宜的快捷酒店,穿的是淘宝买的廉价西装,开会的时候坐在角落,听着那些大老板高谈阔论,觉得自己渺小得像粒尘埃。

    恍如隔世。

    如今再踏入这座城市,车是豪车接送,住的是沈家大宅,见的是省内数一数二的人物。

    可他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世俗的权势、财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终究是镜花水月。

    “物是人非啊……”他低声叹了一句。

    周青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车窗往上调了点,挡住了风。

    中午时分,车子进了省城。

    没有往市中心的高楼大厦去,反而拐上了城郊的一条林荫道。路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树,枝叶交错,把阳光剪得细碎。越往里走,越安静,连车流声都听不到了。

    最后,车子停在一座宅院的大门前。

    青砖院墙,爬着零星的爬山虎。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沈园”两个隶书大字,古朴厚重。门口种着两棵老香樟,树冠如伞,遮天蔽日,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不是那种暴发户的奢华,是真正的世家底蕴。

    何管家先下车,小跑着去敲门。

    朱红大门吱呀一声开了,迎出来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暗花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挽着个银簪,手上戴着一只温润的白玉镯。面容慈祥,眉眼间却透着一股精明,一看就是掌家的人。

    “是厦医生吧?”她笑着迎上来,伸出手,“我是沈砚君,砚秋的姐姐。弟弟身体不好,不能亲自迎接,让我代他向先生赔个不是。”

    “沈老太太客气了。”厦海和她握了握手,指尖微凉,“救人要紧,先看老爷子吧。”

    “哎,好,先生里面请。”

    沈砚君很欣赏这种开门见山的性子,前面引路,脚步很稳。

    穿过前院,又绕过一道回廊。廊下挂着鸟笼,摆着盆景,处处都打理得精致。院子里很静,连下人走路都轻手轻脚的,透着大家族的规矩。

    最后,一行人在一间朝南的暖阁前停下了。

    暖阁的门虚掩着,刚一靠近,就闻到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混着淡淡的檀香。

    “就在里面了。”沈砚君轻声道,伸手推开了门。

    厦海迈步走了进去。

    暖阁很大,却很暗。厚重的窗帘拉了大半,只留了一道缝,透进一点微弱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药味和一股淡淡的衰败气息,那是生机枯竭的味道。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紫檀木的拔步床。床上躺着一个老人。

    极其瘦。

    被子底下的身形单薄得像个孩子,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皮肤干得像枯树皮。他的呼吸又浅又急,胸口微微起伏,像是随时都会停下。

    手背上插着留置针,旁边挂着营养液,一滴一滴,缓慢地往下掉。

    这就是沈砚秋。

    曾经叱咤全省医药圈的大佬,如今却只剩一副枯槁的躯壳。

    “沈老爷子。”

    厦海走到床边,轻声开口。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很慢很慢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很浑浊,蒙着一层灰翳,像是蒙尘的玻璃。可当他看到厦海的一瞬间,浑浊的瞳孔里,却猛地亮起了一点光。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你……来了。”他的声音极轻,气若游丝,每说一个字都费尽全力。

    “我来了。”

    厦海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轻轻搭上了老人的手腕。

    指尖刚一碰到皮肤,就觉得一片冰凉。

    脉象沉细而涩,像是细线刮着竹片,气血已经衰微到了极点。普通人这脉象,怕是早就撑不住了。也就老爷子意志强,又靠名贵药材吊着,才撑到现在。

    厦海心神一沉,一丝青木真气顺着指尖探了进去。

    真气顺着经脉缓缓游走,刚走到肝经的位置,猛地碰到了一股阻力。

    一股极其阴寒、极其隐晦的气息,盘踞在肝肾二经的深处,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死死钉在那里。

    它不张扬,不爆发,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慢慢侵蚀着经脉,吞噬着元气。

    五十年,整整五十年。

    这股阴寒之气,和当初青竹用的阴煞之术,路数有几分相似,却更加老辣,更加隐蔽。而且气息里,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熟悉的凶煞味道。

    和黑风林底下的邪物气息,隐隐有几分同源。

    厦海指尖微微一顿,收回了手。

    他抬眼看向沈砚秋,眼神深邃。

    “沈老爷子,您这病,不是自己得的。”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很久以前,被人种下的。”

    床上的老人,身子猛地一颤。

    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出了水光。

    他嘴唇哆嗦着,拼尽全身力气,才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五十……年了……”

    厦海点了点头。

    果然。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抬手,掌心泛起淡淡的绿光,按在了老人的丹田位置。

    “我先帮您稳住元气,把这股阴寒暂时压下去。”他缓缓道,“您慢慢说。”

    “五十年前,西南地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暖阁里光线昏暗,老人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尘封了半个世纪的往事,终于要揭开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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