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西里低头思索片刻,指尖在几张文件上来回摩挲。
他很纠结。
去年国际石油价格暴跌,苏联硬通货收入腰斩,外债飙升,全国外汇优先保军工、粮食进口,如今莫斯科下发给西伯利亚各州的医疗外汇配额大幅压缩。
一到冬季,州医院、各地卫生院抗生素等基础药格外紧缺,这是迫在眉睫的问题。
他层层上报给莫斯科,等来的只有驳回。
全国缺汇,一律自给自足。
百姓们只能去黑市买药,价格飞涨,有市无价。
徐虎一针见血指出他的困局:伊尔库兹克的木材出口配额被卡死,大量木材堆积,库存超标,州财政年年被莫斯科倒扣林业绩效分。
他夹在中间,承受的压力之大,无人知晓。
徐虎提出的合作,不耗一分外汇,用木材换取药品,不得不说是个非常完美的解决办法。
他思考了一会儿,这才抬起头。
“我得上报。”
“我会耐心等待,只是我现在只延期了五天。”
“明天就给你答复。”
“谢谢主事官大人。”
全程尼古拉一言不发,谈完后带着徐虎离开,回去的车上,尼古拉这才开口。
“你很会做生意。”
这种合作方式,是他前所未闻的,徐虎竟然就那么平静从容地跟瓦西里说了出来。
徐虎笑笑,“这对于伊尔库兹克的百姓来说,是件好事,你也知道,这些药品能运到伊尔库兹克,非常难。”
这是跨境贸易,能千里迢迢将药品出关运到苏联,想必徐虎一定做了很多事。
尼古拉对徐虎的欣赏又多了几分。
徐虎回到旧货场后,代志刚正在分拣收上来的勋章,上次徐虎一顿大扫荡,世面上的好货都被收得七七八八,只能矮子里头拔大个儿了。
晚上,三人坐在铁皮房里喝着伏特加,闲聊伊尔库兹克现在的局势。
“老朴那里彻底老实了,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代志刚喝下一口伏特加,啧了下,酒液如同一道火线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他跟谁走得比较近?”徐虎夹了一块香肠,抿了一口,酒杯里的酒只少了一点,酒精会麻痹大脑,越是需要小心的时候,越不能喝酒。
“大本营在乌兰乌德,也是今年才来到伊尔库兹克的旧货场。”
李雪峰有些醉了,看着煤油灯里的火苗打了个酒嗝儿,“咱老家都不会动不动停电,这破几把地方……”
代志刚呼出一口酒气,“能在老家挣这么多钱,谁会来这儿?兄弟!苏联人还等着我们运东西过来。”
“最近灰皮子来得频繁吗?”徐虎又问道。
“还行,新年那几天紧,过了又松了。”
每年的一月一日,是苏联最重要的节日,法定假期,跟国内过年一样隆重。
这种日子,醉酒的毛子满大街都是,街上的苏联公安也都会出动,维持治安。
受到波及的旧货场那几天处于半关闭状态。
“刚哥,有离开旧货场的想法吗?”
“去哪?”
“或许换个地方,做我们自己的市场。”
代志刚本来喝得醉眼朦胧,眼神聚了一下光,看向身旁的徐虎,“我们自己的市场?”
“如果你能加入的话。”
代志刚不禁笑出声,“虎子,你别逗我,毛子是不会给华国人租赁他们的土地。”
“万一我能谈成呢?”徐虎并没笑,表情平淡反问道。
代志刚咽了咽口水,李雪峰突然一把拍向他的肩膀。
“刚子,虎子说啥我都信,你相信我们回去一趟卖了十几万吗?”
李雪峰喝醉了,徐虎本来让他守口如瓶,只跟代志刚说卖了三万,结果,他一顺嘴全说了。
代志刚的酒都被拍醒了大半。
十几万?
李雪峰这人本来就没什么心眼,难不成真的卖了十几万?
怪不得这次让他不要毛领要勋章。
徐虎见李雪峰都说出来了,也就没再隐瞒。
“都不算长久的生意,我要做的是大宗买卖。”
代志刚有些紧张地坐直了身子,“多大?”
李雪峰哈哈大笑,“你就说你跟不跟着干就完了!”
代志刚此人在伊尔库兹克多年,又跟李雪峰有着一层关系,徐虎现在缺人用,所以第一个也是考虑他。
“干,怎么不干?”代志刚举起酒杯,“要是咱真能弄个自己的市场,就不用受老毛子的气了!”
这话倒是吹牛了,在人家的地界混饭吃,半点不受气,还做不到。
但是徐虎相信,终有一天,他会成为苏联高层的座上宾。
想要拿捏华国人,也得看他的脸色行事。
酒足饭饱后,三人合衣而卧。
第二天中午,尼古拉的车又停在了旧货场的铁皮房前。
徐虎知道。
妥了。
果然,这次尼古拉的车停在了州执委会行政办公大楼前。
瓦西里在办公室里将起草的文件推了过去。
“上面已经同意,但是价格是按照出口价的一半,既然是长期定点民生合作,州执委会正式备案,将你登记为中苏民间民生易货特约合作商人。关于签证的问题,我州出具正式公务担保,一年期的公务停留许可,到期申请续签。”
“至于租赁,可以划拨一块闲置荒地,供你们合作项目专用。”
红松50美金一立方,徐虎很满意,莫斯科不可能批复计划内价格给他,这无异于白送,他喊出高价不过是方便他们砍价。
徐虎打断瓦西里的话,“关于这片荒地,我还有一个想法,如今有不少华国的倒爷都散落在赤塔、乌兰乌德,给各地的治安增加了很多的负担,不如,把这片荒地作为试点配套的集中场地,做个批发市场试运行一下。”
瓦西里的脸色变了变,“徐虎,我觉得我说的很清楚。”
这个合作固然好,可徐虎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些。
“瓦西里先生,您可以雇佣我看管这个简易的市场,而该有的费用,一定会如数交给国库。”
瓦西里听到此话,表情松动了一分。
尼古拉极浅地笑了一下,原来徐虎的目的在这。
瓦西里在思考,赤塔和乌兰乌德因为这些倒爷的流入,市场倒是活跃,可黑市也极其猖獗,内务局和克格勃每天都要处理大量的各类案件,地方拿不到实在的财政利益,还背负着一大堆治安风险。
伊尔库兹克刚好借着这份莫斯科特批试点,与其放任,最后演变成赤塔和乌兰乌德的乱局,不如圈在荒地,有徐虎代为管理,出了事,也有人背锅。
可自己作为州执委会的责任人,也容易被牵连……
“虽说便于管理,可风险也很大。”瓦西里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