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邵文海带田小满和许文静去了华丰办公楼的三层。
公司老板姓范，五十岁上下，穿着普通的深蓝色外套，看起来不像田小满想象中那么气派。
办公室里也没有摆多少东西。
除了桌椅和文件柜，最显眼的便是一张很大的地图。地图上用红笔画着华丰现在送货的地方，遍布全国各地。
范老板从桌后站起来。
“田老板，昨天看过厂里了？”
“看过了。”
“觉得怎么样？”
“比我的食品厂大得多。”
“华丰刚开始的时候，也只有十几个人。”
范老板请她们坐下。
“我听说你是从菜市场摆摊做起来的。我年轻时也挑着箱子去商店推销饼干，没有比你好多少。”
田小满原本以为，华丰老板见面以后会先谈二十万元。
没想到对方问的全是她过去的事。
第一家店怎么开，食品厂为什么建在县城，卤味又是怎样走上长途列车。
有些事情邵文海已经知道，范老板却仍然听得很认真。
“你能在几年里把一口锅做成一家厂，说明你比很多坐办公室的人更懂食品。”
“我只懂卤味。”
“懂一样就够了。”
范老板让人取来昨天那只新包装盒，放到桌上。
“小满卤味缺的不是味道，是地方太小，钱和人也不够。华丰有厂房、货车和商场渠道，你有品牌和配方。”
“咱们合在一起，双方都省时间。”
田小满看着包装盒。
“合同上写的是收购，不是合作。”
范老板没有否认。
“品牌必须归一家公司管理。要是华丰花钱扩建，最后小满卤味还不归华丰，这笔生意没办法做。”
“厂子卖了以后，我做什么？”
“继续当厂长。”
范老板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
“县城的食品厂以后会变成华丰分厂，你仍然负责生产。原来的工人愿意留下，都可以继续干。”
田小满接过文件。
上面写着华丰给她准备的条件。
除了二十万元收购款，她每个月还能领取一份很高的工资，是食品厂普通工人工资的好几倍。
每年完成华丰安排的产量，还有另外一笔奖金。
“你不用去省城。”
范老板说道：“仍然住在县城，仍然管原来那批人。华丰只派财务和检查人员过去，帮你把厂子扩大。”
“以后买机器和扩建的钱，也不用你出。”
“要是食品厂赔了呢？”
“由华丰承担。”
“货卖不出去呢？”
“华丰负责销路。”
范老板将文件推到她面前。
“田老板，这些年你一个人既要管生产，又要找商店、找车，还要担心工人工资。卖给华丰以后，这些事都有人替你做。”
“你只需要把卤味做好。”
许文静坐在旁边，听得都有些心动。
二十万元拿到手，田小满不但没有失去工作，反而还能继续当厂长。
不用承担赔钱的风险，也不用再四处找销路。普通人想找这样的好事都找不到。
田小满却没有马上高兴。
“我还是厂长，那厂里的事情都由我决定吗？”
“生产上的事，由你决定。”
“配方要不要改呢？”
“可以一起商量。”
“要是我不同意呢？”
范老板停了一下。
“华丰花了钱，也要考虑更多市场。要是改动对公司有利，最后还得按公司的决定办。”
“包装呢？”
“由公司统一安排。”
“卖多少钱？”
“也由公司定。”
“我能不能拒绝一批不合格的肉？”
“当然能。”
范老板说道：“不过如果检查人员认为合格，你不能只凭自己的习惯退掉。”
田小满听明白了。
她可以继续当厂长，却不再是真正的老板。
她能管理每天几点开工，也能安排谁去包装、谁去送货。但配方、价格和小满卤味最后变成什么样，都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为什么一定要留下我？”
“工人认你，顾客也认你。”
范老板回答得很坦白。
“华丰刚接手食品厂，需要有人稳住生产。等厂子完全按照公司的办法运行以后，你愿意继续干最好，不愿意也可以离开。”
“我离开以后，还能不能自己做卤味？”
“可以。”
“还能叫小满卤味吗？”
“不能。”
范老板指了指合同，“这四个字卖给华丰以后，永久属于公司。”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范老板没有催她签字，反而让人送来茶水。
“田老板，我知道你舍不得。任何人把一家公司做起来，都不会轻易卖掉。”
“可你也得想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是一直守着一家县城食品厂，还是让小满卤味卖到全国？”
他说完，指向墙上的地图。
“只要合同签下来，华丰半年内就能把小满卤味铺进图上这些城市。”
田小满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那些地方，她很多连名字都没有听过。靠自己一辆货车、一家商店慢慢去走，可能几年也走不到。
华丰却已经在那里卖货。
“二十万、厂长的位置，还有全国的销路。”
范老板说道：“这个条件，华丰只给你一次。”
中午，邵文海带两个人在公司食堂吃饭。
许文静一直没有开口，直到周围没人，才低声说道：“条件确实比我想得好。”
“你觉得应该卖？”
“我不知道。”
许文静握着筷子。
“要是只看钱，肯定划算。可你刚才问的那些事，我也听明白了。”
“卖掉以后，咱们还是在厂里干活，可厂子做什么、怎么做，都得听省城的。”
田小满低头吃饭。
“范老板说得也没错。靠咱们自己，小满卤味走不了那么快。”
“你着急走那么快吗？”
许文静的一句话，让她停下了筷子。
她当然希望食品厂越来越好，也希望外省更多人知道小满卤味。可她从来没有想过，必须半年内把货卖到全国。
下午，范老板又带她们看了华丰在省城的几家食品柜台。
货架上的东西卖得不错，售货员听见华丰要增加一款卤味，都觉得一定能卖出去。
“只要华丰愿意推，商场都会给位置。”
邵文海说道：“这就是大公司的好处。”
傍晚，两个人回到招待所，田小满将两份合同一起放到床上。
左边是二十万元。
右边是厂长的职位和华丰的销路。
不管怎么看，华丰都没有亏待她。
许文静洗漱以后很快睡了，田小满却一直睁着眼睛。
她翻了好几次身，最后还是打开灯，拿起那只样品包装盒。
“小满卤味”四个字依旧印在最显眼的位置。可包装背面的负责人，已经换成了范老板的名字。
田小满看了很久，重新关掉灯。
那天晚上，她明明住在省城最好的招待所里，却比当年睡在菜市场后屋时更难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