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田小满没有继续参观华丰。
邵文海原本还安排她去看省城最大的商场，她却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县城。
“合同还没有看完。”
“该看的已经看了。”
田小满将样品包装盒装进布包。
“剩下的条件再好，也改变不了一件事。厂子卖掉以后，就不再是我的。”
邵文海送她们到公司门口。
“田老板，做生意不能只看舍不舍得。”
“我知道。”
“二十万、厂长的位置，还有华丰的销售渠道，这样的条件很难再有第二次。”
“所以我才要回去想清楚。”
邵文海没有继续劝，“合同还剩六天。六天以后，我等你的答复。”
汽车将两个人送到客运站。
回县城的路上，许文静拿出本子，将华丰的条件重新列了一遍。
二十万元收购款。
继续担任县城分厂厂长，工资比现在食品厂里最高工资还高几倍。
厂子以后扩建、买机器和找销路，都不需要田小满拿钱。
“光看这些条件，华丰确实有诚意。”
许文静放下笔。
“二十万存进银行，每年也能有不少利息。你就算以后什么都不做，一家人的日子也差不了。”
“你也觉得我应该卖？”
“我是算账的，只能告诉你这笔钱不少。”
许文静想了想，“可要是问我愿不愿意换老板，我也说不准。”
“范老板没有说要换掉你们。”
“现在当然不会。”
许文静低头看着本子。
“等华丰的人来了，厂里的账要按他们的办法记。我能不能留下，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
田小满靠在车窗旁，没有再说话。
华丰给她保留了位置，却没有给其他人任何真正的保证。
他们说愿意留下的工人可以继续干，却没有写能干多久。
汽车到达县城时，天已经快黑了。
田小满没有先回家，而是去了食品厂。
厂里的人已经下班，只剩门卫和两名看仓库的工人。院里的灯亮着，机器却全停了，平时热闹的车间显得格外空。
门卫见她回来，连忙打开大门。
“田老板，省城咋样？”
“挺好。”
“厂子卖不卖？”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田小满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还没决定。”
门卫松了一口气。
“没决定就好。今天大家干活都不踏实，孙主任骂了好几个人。”
“她人呢？”
“还在办公室等你。”
孙巧云果然没有走。
田小满刚进门，她便迎了上来。
“省城厂子有多大？”
“比咱们大很多。”
“东西卖得好吗？”
“仓库里的货一车一车往外拉。”
孙巧云听得心里发沉。
“那咱们肯定比不过。”
“华丰不是让我去比，是想买。”
“还不是一样？”
孙巧云看着她手里的布包，“你看完以后，是不是更想卖了？”
田小满取出那只新包装盒，放到桌上。
孙巧云看见正面的“小满卤味”，先觉得好看，翻到背面以后，脸色却变了。
“负责人咋成姓范的了？”
“这是他们做的样品。”
“合同还没签，他们就连名字都印好了？”
孙巧云将包装盒放回桌上。
“我看着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小满卤味还是小满卤味，可后面没有你的名字了。”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不该替田小满做决定。
“不过二十万确实多。你要是真想卖，我也能明白。谁不想过轻松日子？”
“你呢？”
“我不知道。”
孙巧云叹了口气。
“以前作坊只有几口锅时，我盼着厂子变大。现在真有大公司来买，我又怕变得太大以后，咱们连自己的锅都不能碰。”
两个人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
田小满离开时，又去生产间看了一圈。
墙上的工作安排是她定的，机器旁边的规矩也是她和孙巧云一点点写出来的。
包装桌太低，工人腰疼，她让木匠垫高。
车间夏天太热，她买来风扇，又重新开了两扇窗。
这些东西在华丰眼里可能都不值钱，却是她每天走进厂里都能看见的生活。
回到家时，饭菜已经热了两遍。平安和如意跑到门口，一人抱住她一条腿。
“娘，你把二十万带回来了吗？”
“没有。”
如意有些失望。
“省城人不卖了？”
“是他们想买娘的厂，不是卖钱给娘。”
“那你卖了吗？”
“还没有。”
平安马上问道：“卖了以后，你还去厂里吗？”
“可能还去。”
“那为啥要卖？”
孩子只是随口一问，田小满却被问住了。
她卖掉食品厂以后，仍然可以去那里上班，仍然可以坐在原来的办公室。
可既然每天做的事情看起来都没有变，为什么一定要把厂子卖给别人？
赵玉珍端出饭菜。
“孩子知道啥？卖了以后，你娘不用担心赔钱，还能拿工资。”
“那厂里谁是老板？”
“省城人。”
如意搂紧田小满。
“我不要省城人当娘的老板。”
屋里的人都笑了。
田小满却没有笑出来。
周建国看见她脸色疲惫，没有在饭桌上追问，只让她先吃饭。
夜里，两个孩子都睡了。
田小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在省城想了那么久，回家还睡不着？”周建国闭着眼睛问道。
“你没睡？”
“你翻一次身，床就响一次，我怎么睡？”
田小满平躺下来。
“我在想二十万。”
“怕他们少给？”
“不是。”
她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二十万可以买好几套房，平安如意以后读书也不用愁。咱们两个就算不干活，日子也能过。”
“听起来挺好。”
“可我一想到食品厂换成华丰分厂，心里就不踏实。”
周建国睁开眼睛。
“怕他们把厂子弄坏？”
“也不是。”
“那怕什么？”
田小满说不清楚。
她怕华丰改变配方，怕原来的工人慢慢被换掉，也怕有一天自己走进厂门，还要先问别人能不能进。
更怕“小满卤味”仍然卖得到处都是，所有人都认识这个名字，却再也跟田小满没有关系。
周建国没有替她下决定，只伸手将她拉近一些。
“还有六天，慢慢想。”
“越想越睡不着。”
“那就不想了。”
“二十万摆在面前，你能不想？”
“不能。”
周建国承认得很痛快。
“要是有人拿二十万买我的饭店，我可能比你更睡不着。”
田小满终于笑了一下。
“你的饭店现在还不值二十万。”
“所以我睡得着。”
两个人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周建国的呼吸渐渐平稳，田小满却依旧没有睡着。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便起床去了食品厂。
院门刚打开，第一批上班的工人陆续进来。有人见到她，像往常一样喊了一声。
“田老板，今天咋来这么早？”
田小满站在晨雾里，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这一声“田老板”，她已经听了很多年。
可一旦收下那二十万，以后再走进这里，所有人便只能叫她田厂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