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愣。
王令也没管他们,自顾自道:“我以前还把夫子挂树上呢,你们几个再烂,还能比我那时候烂?”
“……”
张英幽幽道:“王兄,你这到底是在劝人,还是拐着弯骂我们?”
“当然是劝!”王令瞪了他一眼,“老子都能回头,你们有什么不能的?”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眼前这帮人,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首小诗,倒还真挺合适。
这诗不是什么千古豪言,也没有什么金戈铁马,放在这帮家世显赫的纨绔身上甚至怎么看都有些不搭。
可不知道为什么,王令此刻偏偏想到了它。
他抬头看向众人。
“正好,送你们几句。”
一听这话,方才还在笑闹的几个人顿时安静不少。他们跟王令混久了,自然知道这厮嘴里的“几句”多半不简单。
王令也没卖关子,只稍稍停顿了一下。
“此诗名为《苔》。”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四句很短,院中却一下安静了不少。
最前面那个方才还在抱怨月钱被砍的监生愣了好几息。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王令点了点头,“人家苔藓都知道往上长,你们一个个有手有脚,还有家里送进国子监读书,真准备一辈子混吃等死?”
张英脸色有些古怪。
“王兄。”
“嗯?”
“我怎么觉得你如今越来越像顾司业了?”
“……”
刚刚还稍微有些热血的气氛,瞬间垮了一半。
王令额头青筋跳了跳,“你找死是不是?”
旁边几个人却已经笑出了声,可笑过以后,再想起那一句“也学牡丹开”,心里竟真的多出一点说不清的劲。
他们平日嘴上总说读书无趣,科举太累,反正家里饿不死自己,可真要说谁愿意一辈子被父兄指着鼻子骂没出息,也没人真愿意。
尤其眼前这个曾经比他们还混账、连夫子都敢往树上挂的家伙,如今都已经一步一步走到了他们前面。
他们若还一直趴着……好像确实有点丢人。
只是众人谁都没有注意到。
不远月门外,穿着司业服饰的顾问文礼已经站了好一会儿。
此刻他捋着胡须,听完最后一句,眼底那点满意几乎都快藏不住了。
不错,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不但自己知道上进,如今竟还知道劝勉同窗。
尤其那首小诗,言浅意深,极好!不愧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学生!
顾文礼越想越满意,终于背着手从月门后走了出来,“说得不错!”
院中众人猛地回头,刚才还闹作一团的十几个人瞬间站直。
“顾司业!”
王令也赶紧行礼,“老师。”
顾文礼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先挑毛病,反而缓缓点头。
“诗不错。”
王令眼睛瞬间亮了,老头今日居然主动夸人了!难得啊!
旁边张英几人也赶紧朝王令挤眉弄眼,可下一刻,顾文礼已经伸出了手。
“陛下罚你的《大周律》呢?”
王令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
方才还心怀激荡的一群监生也齐刷刷低下了头,有人已经憋不住笑肩膀开始抖。
顾文礼眉头一皱,“问你话呢!”
王令嘴角抽了抽,“学生……已经抄完大半了。”
“大半是多少?”
“宫禁篇二十遍已经抄完,仪制篇还差七遍。”
顾文礼点了点头,“后日散学之前交给我。”
王令眼睛一下瞪大。
“后日?!”
“有问题?”
“老师,学生还要上课!”
“午休可以写。”
“……”
王令嘴唇动了半天,很想问一句国子监中午那点时间到底是让人吃饭的还是用来坐牢的。
可看着顾文礼那张脸,最后还是没敢问。
顾文礼看了他一眼,忽然又道:“先别急着走,还有东西给你看,跟老夫来。”
说完,他直接转身。
很快,王令便站在顾文礼值房里,看着面前整整堆了半张书案的卷子,彻底傻了。
顾文礼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册,“这是老夫让人从国子监旧档、礼部闱录以及几位同年手中重新整理出来的历年乡试题,往前三十年全部都在此了。”
王令眼皮狠狠跳了一下,三十年?!
顾文礼又拍了拍旁边另一摞,“这一摞,是老夫照近十年出题路数,自己拟的。”
“二十份,每份皆按正式乡试时限来做。”
王令:“……”
他盯着那一桌卷子看了半天,脑中忽然冒出一个极其熟悉的名字。
五年乡试,三年模拟?
不对,他老师比这个狠多了,三十年乡试,二十套押题!
这哪里是什么大周版应试教育?这分明是把历年真题挖祖坟了!
顾文礼已经坐回案后,“从今日开始,每五日做一套。”
“不得提前看题,顺带计时,写完老夫亲自批。”
王令终于忍不住了,“老师,我才十六啊!今年第一次下场,就算真考不中,不也还有明年后年么?”
顾文礼抬起头,“所以?”
王令噎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道:“所以学生觉得,读书也得讲究劳逸结合。尤其学生年纪还小,您总得顾及一下学生的身心康健,不能乡试还没考,人先被卷子逼疯了吧?”
顾文礼盯着他看了片刻,“你把夫子挂树上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觉得自己年纪还小,担心自己身心康健?”
“……”
王令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这老头如今是真会拿陈年旧账堵人了。
……
接下来几日,王令真正重新过上了国子监监生该有的日子。
白日上课,下午写经义,晚上回府还得继续补策论。
隔三差五,更要被顾文礼拎进值房,按着沙漏做一整套限时试题。
以前王令总觉得自己前世读了这么多年书,好歹也是经历过考试毒打的人,直到碰上顾文礼,他才发现古代老师疯起来,一点不比后世差。
而与此同时,王珪那边,也终于正式入了翰林院。
文牒交割完毕那日,他换上一身从六品修撰官服。
青袍束带,乌纱整齐,原本就清瘦俊秀的身形被官服一衬,整个人愈发显得清贵。
陆贞如替他整理衣领的时候,动作明显慢了一下。
她指尖轻轻抚过衣襟上最后一道褶皱,抬眼看着面前的人,眼眶不知不觉便有些发红。
三年前,他离金殿只差三日,所有人都觉得那身官服大概再也穿不到他身上。
三年后,他终究还是穿上了。
王珪自然看见了妻子的神情,他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伸手轻轻握了握陆贞如的手。
“晚上等我回来吃饭。”
陆贞如轻轻点头,“别太晚。”
第一日确实不晚。
翰林院新科修撰入职,本就要先熟悉馆中规矩,又领了几册需要校对的实录,到了酉时便散了值。
第二日,事情便多了些。
先是让他帮着重校一份旧年诰敕底稿,随后又有人送来两箱前朝实录,说馆中人手不够,请他顺带核一遍年月、人名,王珪没有推拒。
第三日,临近散值时,一名典籍又抱来一摞今科进士履历,说上官明日便要,让他辛苦一晚,王珪依旧接了。
第四日,第五日,事情越来越多。
最麻烦的地方在于,没有一件事明摆着不合理,谁都没有当着王珪的面冷嘲热讽,也没人仗着资历指着他鼻子使唤,所有人都十分客气。
“王修撰是今科状元,才学冠绝三百进士,此事交给旁人,下官实在不放心。”
“能者多劳,王修撰年轻,又刚入翰林,多熟悉些馆中旧档,以后也是好事。不过是辛苦一晚,明日若上官问起来,咱们也好交差。”
每一句话单独拿出来都挑不出毛病,可一件、两件、十件全落到一个刚进翰林院的新人头上,就不一样了。
偏偏王珪是新科状元,又是初入仕途,若此时当众推拒,传出去便很容易变成恃才傲物,中了状元便看不上馆中旧务。
所以王珪每日回府的时辰,也一点点往后挪。
最开始是酉时,后来戌时。再后来,连陆贞如都要让厨房把饭菜热第二遍。
她嘴上没有说什么,可每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以后,便会隔一阵让人去门房问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