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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到底还会伸多远

    这一日,王令刚在顾文礼那里做完一套“押题密卷”,脑子里还全是四书五经,回府时脚步都有些发飘。

    结果刚走进正堂,便看见嫂子还坐在桌边,桌上的饭菜没有动,旁边的小炉子上还温着汤。

    王令脚步一下停了,“大哥还没回来?”

    陆贞如轻轻摇头,“已经让人去翰林院问过了,说是还有几份旧档今日必须校完。”

    她说得平静,可说完以后还是下意识朝门外看了一眼。

    王令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新官入职,忙几日很正常,可忙成这样便不正常了,尤其翰林院又不是什么刚打完仗、满地军报等着救命的衙门。

    第二日到了国子监,王令便趁着午间休息,找了几个家中长辈在翰林院任职的同窗问了问。

    结果几个人听完都是一愣。

    其中一个想了想,摇头道:“最开始能忙什么?无非跟着前辈熟悉馆务,校几册书,认认旧档。真正忙起来,也得赶上纂修实录、修会典或者朝廷有什么大典。”

    张英更直接,“你哥被人整了?”

    王令没说话,可脸上的神情却已经慢慢沉了下来。

    不过他没有直接跑去翰林院闹,也没有回府便质问王珪,大哥不是那种被人欺负了还毫无察觉的人。

    他先让同窗帮忙查了最近几日究竟是谁一次次往王珪手里送东西,没过两日,几个人名便摆到了他面前。

    真正出面的大多只是翰林院里的典籍、孔目和两个资历较老的编修,可再往上捋,其中一名侍读周延章,却曾经长期与詹事府往来。

    而他早年能够调入京中,举荐之人……正是秦王一系的一名旧臣!

    王令盯着纸上的名字看了半天。

    秦王?

    秦王前些日子刚被皇帝勒令闭门思过,又停了参与政事的资格。

    以那老狐狸的性子,此刻最该做的是缩起来装死,为了让王珪多抄几箱旧档,专门在这个时候伸手?

    是下面的人自作聪明,或是单纯看这个病了三年、刚回朝便拿状元的新贵不顺眼,或者……另有图谋?

    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挺欠收拾。

    ……

    当天晚上,王珪回来时已经快到亥时。

    外面的夜风很冷,他进门以后先在廊下站了片刻,等身上的寒气散掉一些,才进内院。

    陆贞如陪他简单吃了些东西,又看着他把药用了。

    洗漱过后,王珪没有立刻回房休息,反而去了书房。

    门一推开,王令已经坐在里面,桌上还摆着两碟点心。

    王珪看见他,脚步微微停了一下,“这么晚还不睡?顾司业今日没给你留课业?”

    “留了。”王令往椅背上一靠,“但我今日有更重要的事。”

    王珪挑了挑眉,在书案后坐下,随手拿起白日还没看完的一份文书。

    “什么事情值得你连顾司业的课业都敢往后放?”

    王令没有绕弯子,“翰林院有人在故意折腾你!”

    王珪拿文书的动作轻轻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否认,反而抬眼看向弟弟。

    “谁告诉你的?”

    王令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直接推到他面前。

    “我自己查的,周延章,下面两个编修,还有几个替人跑腿送东西的。”

    “大哥,你每天回来这么晚,总不能真是突然爱上给别人抄旧档了吧?”

    王珪低头扫了一眼纸上的名字,脸上没有半点意外。

    王令一看这个神情,原本还有些发沉的心反而放下了一半,“大哥你早就知道?”

    王珪将那张纸放回桌上,随后缓缓开口道:“第一日还不能确定,第二日便差不多了。”

    王令眉头一皱,“那你还天天替他们干?咱们兄弟两个当初连刘敬宗都敢套麻袋,你如今都当状元了,怎么反倒能让几个翰林院的老油子骑到头上?”

    话音落下,王珪慢慢把手里的文书放了下来,随后抬眼看着弟弟。

    那张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终于多出一点说不出的笑意。

    “令儿,你是不是把你哥想得太逆来顺受了?”

    王令一愣。

    王珪靠回椅背,手指轻轻点在那张名单上。

    “第一日多出两册旧档,我确实只当碰巧。”

    “第二日,三个不同的人分别给我送了原本不属于修撰职责的东西,而且每个人用的理由都十分周全,我便知道不对了。”

    “第三日开始,我把每一份东西是谁送来的、谁开的口、什么时候送到、原本该归哪一房,全都另外记了一份。”

    王令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王珪看着弟弟的神情,嘴角那点笑意也更明显了些。

    “他们现在觉得我刚入仕,身体又不好,不愿得罪人,所以无论送什么过来,我都会接。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急着告诉他们,我已经看出来了?”

    王珪伸出手指,在纸上的几个人名上一一点过去。

    “人若只伸出一根手指,你砍下来,也不过是一根手指。可若让他觉得前面没有危险,他自己便会把整只手伸出来!”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王令原本还有些担心的神情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

    对,这才正常!

    这才是那个十九岁便能把刘御史什么时候从哪条街回来、身边带几个随从,甚至连最后敲哪条腿都提前算好的王珪,他怎么可能真老老实实任人拿捏。

    王令看着大哥,忍不住感叹了一声,“哥,你这叫什么?”

    王珪一看他那个神情便知道没好话,却还是问了一句。

    “什么?”

    王令一拍大腿。

    “卧薪尝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忍辱负重,静待时机!”

    “正所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王珪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王令却已经彻底来劲了,“还有,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哥,我再想想,还有什么特别适合你……”

    王珪:“……”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弟弟在那里搜肠刮肚,忽然觉得这张嘴若是再不堵上,今晚怕是能把什么名句都能全搬到自己身上。

    于是他慢悠悠端起茶盏,“你如今在外面这张嘴,能把户部说服,能把女真外使骂得没话,连亲王都敢顶,想来区区乡试,应当也不在话下。”

    王令脸上的笑顿时一僵。

    王珪像是没看见一样,继续道:“解元这种东西,为兄倒也不强求。”

    “不过……若是连正榜都进不去,你也别担心翰林院里有没有人欺负我了,先担心你自己。”

    王令嘴角一抽,“大哥,你准备干嘛?”

    王珪重新低下头,翻开手边的文书。

    “没什么。顾司业大概会先动手,等他收拾完你,我再收拾!”

    “……”

    王令沉默半晌,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诗全都夸早了。

    窗外夜色已深,书房里原本因为翰林院那几个人而有些凝重的气氛,也随着这几句兄弟间的互损慢慢散了。

    兄弟二人谁都没有再提秦王。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真正的对手若只是让人多送几箱旧档,反倒不值得他们放在眼里。

    他们现在要看的,是那只藏在后面的手……到底还会伸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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