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过两盏,亭子里的气氛到底松了些。
说到底南絮今日是独自来的,没摆鸾驾,没带仪仗,身后只跟了一个兰儿。
几个姑娘偷偷交换眼色,心里那点被压下去的底气又慢慢冒了头。
“公主真是随和,”一个穿杏色衫子的姑娘率先开了口,笑得甜甜的,“臣女方才还怕公主摆驾过来,我们这小门小户的,接不住呢。”
“本宫又不吃人。”
这话逗得几个姑娘掩唇笑起来,亭子里那点紧绷一下散了。
最先开口那个杏衫姑娘见南絮似乎好说话,胆子更大了些。
“说起来,婉姐姐的姑母可真是疼她。上回宫里的赏花宴,惠贵妃娘娘特意给婉姐姐留了最前排的位子,臣女跟着沾光,头一回离陛下那么近呢。”
另一个穿桃红裙子的忙接话:“可不是,惠贵妃娘娘如今在宫里,那真是说一不二的。上个月六皇子得了陛下亲赐的玉如意,听说太子殿下那边,咳,连个赏字都没捞着。”
“嘘……”杏衫姑娘假模假样地掩了掩嘴,“太子的事也敢提,不要命了?”
“我这不是关起门来说嘛。”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陈婉坐在中间,面上矜持地笑着,一副听惯了奉承的模样。
南絮听着听着,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点了一下,抬眸看向那个杏衫姑娘。
“你是哪家的?”
那姑娘一愣,随即挺了挺腰,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得:
“回公主,臣女是工部侍郎周家的。”
“工部侍郎……周家。本宫记得,三年前你父亲还只是个员外郎吧?这三年倒是升得快。”
周姑娘脸色微僵,勉强笑道:“是……是陛下赏识。”
兰儿站在南絮身后,眉头拧得死紧。
她方才就一直忍着,这会儿看着满亭子的人,一个比一个没规矩,公主问话答得敷衍,还敢当着公主的面一口一个“惠贵妃”“六皇子”,简直是把君臣尊卑扔在地上踩。
她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冷下来:“周姑娘。”
周姑娘抬头看她,一脸茫然。
“公主问话,你坐着答?你父亲没教过你,在公主面前该怎么回话?”
杏衫姑娘的脸腾地红了,慌忙要起身。
“臣女……”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她的胳膊。
陈婉笑着抬起头,看向兰儿,语气不急不缓:
“兰儿姑娘这话言重了。今日是我做东办赏花宴,来的都是我的客人。周妹妹不是外人,自在些也无妨。”
她又转向南絮,笑意温温柔柔的:“公主您说是吧?您今日来臣女这儿,臣女是把您当朋友待的,没想着摆那些虚礼。”
南絮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兰儿的脸色已经气得铁青。
她伺候公主这么多年,宫里宫外,从没见过谁家姑娘敢在公主面前说我把你当朋友,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她正要再开口,南絮抬手拦了她一下。
南絮把茶盏慢条斯理地搁回桌上,抬眸看向陈婉。
“陈婉。”
陈婉笑吟吟地应了一声:“公主请讲。”
“本宫今日来,是接了你的帖子,给你陈家几分脸面。可你方才那话,本宫听着……怎么像是本宫上赶着来跟你交朋友似的?”
陈婉的笑僵在脸上。
南絮偏了偏头,步摇上的珠子轻轻晃了晃,衬得她那双眼睛又弯又亮,偏偏一点笑意都没有。
“你父亲官居几品?你姑母在宫里是什么位分?你陈家满门上下,见了本宫该行的礼数,你心里没数?”
亭子里鸦雀无声。
几个姑娘连大气都不敢出,方才那股说笑打趣的松快劲儿全没了。
陈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里的团扇捏得指节发白,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公主……臣女不是这个意思……”
“是不是这个意思,本宫说了算。”
广袖南絮的目光从满亭子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最后落在周姑娘身上。
“方才本宫问你话,你坐着答。你说,该不该罚?”
周姑娘噗通一声就跪下去了。
“臣女失礼,臣女知错,求公主恕罪!”
南絮没看她,目光转向陈婉。
“你说你拿本宫当朋友。那本宫问你,你方才说太子殿下那番话,也是拿太子当朋友说的?”
满亭子人脸色全变了。
妄议东宫,这话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别说陈婉,整个陈府都得跟着吃挂落。
陈婉慌忙站起来屈膝:“公主明鉴,臣女绝无此意!是……是姐妹们闲聊,臣女一时失口……”
“失口?”南絮挑了挑眉,“本宫在宫外都听见了。陈姑娘好大的胆子,也敢说迟早有一天五个字。”
陈婉腿一软,扶着桌沿才没跌下去。
亭子里跪了一片,几个姑娘全从凳子上滑下来,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南絮站起身,广袖一拂,低头看着满亭子跪伏的人,声音还是软软的,却带着一股子凛冽。
“本宫今日来,原是想看看陈府这花养得怎么样。花养得不错,可惜人没养好。”
她转身往外走,兰儿紧紧跟上。
走到亭子台阶口,南絮忽然停了一步,侧过半张脸,目光落在陈婉身上。
“你去问问你姑母,昭阳公主这四个字,她敢不敢跟你一样,当朋友处?”
说完她抬脚就走。
身后亭子里死寂一片,连抽泣声都压得低低的,没人敢抬头。
兰儿跟在南絮身后,走得飞快,一直走到陈府门口上了马车,她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公主,您方才可太厉害了,奴婢听得心里头舒坦死了!”
南絮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揉了揉眉心,半晌没说话。
兰儿见她不吭声,凑近了些,小声问:
“公主,您怎么了?方才不是镇住她们了吗?”
南絮睁开眼,看着车顶,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兰儿,你说我今日穿这身,戴这支步摇,摆这副架子,是为了什么?”
兰儿一愣:“为了……给她们下马威?”
“是。”南絮垂下眼,“我给她们下马威,是因为我知道,只要我还在,她们就不敢把惠贵妃捧到天上去,我母妃就还是皇后。”
“可总有一天,我护不住的时候呢。”
马车辘辘往前走,街上的喧闹从帘缝里钻进来,衬得车里格外安静。
兰儿看着她家公主那副神情,心里一酸,忙岔开话头。
“公主别想这些了。对了,太傅大人出京这些日子,也该回来了吧?”
南絮翻了个白眼,伸手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
“谁让你提他?”
“奴婢就是随口一问。”
“随口问也别问。”
兰儿撇撇嘴,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忽然咦了一声。
“公主,您看街角那个茶摊,坐着的那个人,怎么像太傅大人身边的长随?”
南絮也凑过去往外瞅。
街角茶摊上,一个青衣小厮正低着头喝茶,包袱搁在脚边,风尘仆仆的模样,正是季观澜身边最常用的那个。
兰儿转头看她。
南絮收回目光,弯了弯嘴角。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