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应”这个词,她不是第一次想。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会想,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会想。
有时候在编辑框里打出那些措辞的时候。
她的手指会忽然停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了一下。
但她从来没有说过,因为在这个办公室里,没有人会谈论这两个字。
那像是一条不能碰的线,谁碰了,谁就是异类。
“我觉得我们所做的事情,太……太损阴德了……”
她的声音在说“损阴德”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
像是想把那些压了很久的话快点推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但她知道自己不能不说。
“我一闭上眼睛,那些被我们污蔑造谣的人的脸……”
“就会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我真的受不了了。”
说完后她沉默了,只有眼泪还在流。
一滴滴落在桌面那杯水的旁边,像是两件不应该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的东西。
她终于说出了自己要辞职的真正原因。
不是想换工作,不是嫌钱少,不是想转行。
她只是再也撑不住了。
原本她以为这里只是一家普通的传媒公司,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发现事情并不是如此。
这是一家水军公司,而他们就是传说中的网络水军。
他们主要的任务就是按照领导要求。
引导不明真相的网络群众,从而完成雇主的任务。
在这里,不能讲良心,不能讲道德,谁给的钱多,他们就为谁办事。
有一次,一个富二代开车撞死了一个女大学生。
那女孩是夜大在读,白天在便利店打工,晚上还要去照顾卧病在床的母亲。
事发后,舆论几乎一边倒地声讨那个富二代。
网络上全是为女孩讨公道的帖子,她父亲跪在法院门口的视频播放量上千万。
可没过两天,公司接了一个新任务。
他们开始铺天盖地地发帖。
“这个女大学生私生活混乱”
“经常半夜出入酒吧”
“被包养的”
“出事前凌晨还在外面游荡”。
帖子里的照片被刻意裁剪,聊天记录被断章取义。
几个“同学”被安排出镜,用假声线哭着说“她早就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人了”。
短短三天,舆论彻底反转。
那个富二代成了被人同情的“受害者”。
女大学生成了“自找的”。
女孩的父亲后来撤诉了,那家人再也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而吴月知道,那个女孩根本不是什么“私生活混乱”的人。
她经常在便利店兼职,然后她的手上没有名牌包,手机屏幕裂了条缝,鞋底都磨偏了。
那是一个认真活着的人,被他们撕碎了。
还有江城君家的事。
君万臣被杀之后,公司接到的任务是全力抹黑面具杀手。
说他是杀人狂魔,说他滥杀无辜,说他根本没有底线。
自己还小小高兴了一下,觉得自己在为正义发声。
毕竟君万臣的风评可是很不错。
可后来君万臣的视频曝光了。
那些他自己留下的视频,每一段都能让人看完整整沉默一整夜。
那些被他毁掉的人,那些被抽干血的少年,那些莫名其妙“失踪”的孩子。
那些被一纸诊断书送进地下手术室的孤儿。
原来君家的善良,只是他们用别人的命搭起来的舞台。
她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上的视频,手冷得像冻住了一样。
那几天她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她没办法再用那些词去形容一个替那些孩子讨回公道的人。
她觉得自己手里的键盘,比刀刃还沉。
这样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她觉得她跟这里的同事,都是杀人凶手,手上都沾满了无辜人的鲜血。
他们用文字杀人,用标题杀人,用节奏杀人。
那些人从未见过他们,他们的脸不会被挂在通缉令上,他们的名字不会被写进新闻。
可他们确实杀了人,一点一点地,把一个活生生的人从舆论的岸边推到黑暗的水里去。
她不想再这样了,她一分钟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所以今天,她过来了。
陈经理看着她说完,像是听了一段他早已预料到的故事。
他没有打断她,没有皱眉,没有急着接话。
只是安静地等她说完,像是一个已经看过剧本的人。
正在等演员念完她的最后一句台词。
然后他拿起咖啡杯,轻轻喝了一口。
“小吴,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呢……这就是社会运行的规则。”
他的声音在说“规则”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包裹在一层看不见的膜里。
听起来并不刺耳,却让人莫名地想要低下头。
他靠着椅背,轻轻转了一下椅子,像是在整理措辞。
“其实你的很多同事,一开始也接受不了……”
“但是等到他们懂了这个社会运行规则之后,就开悟了。”
他的声音在说“开悟”的时候。
带着一种像是过来人在分享经验的口吻。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压迫感,却也没有放她走的意思。
“要不这样,我给你放几天假,再给你批一笔旅游经费,回来后,工资再涨百分之五十……”
“你先休息休息,到时候再做决定,如何?”
他看着她,等着她点头。
在他的经验里,这一步通常有效。
那些原本想走的人,到了这一步,大多会犹豫。
毕竟带薪休假、旅游经费,涨薪,这些听起来都不是坏东西。
他们犹豫了,他们留下来了,然后慢慢地。
那些最初的不适会淡去,像是伤口被新的皮肤一层一层盖住。
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以为这一次也会一样。
他以为小吴也会像那些人一样,在犹豫中留在这里。
“不!我不要!我要辞职……我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小吴抬起头来,用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望着他。
眼神里有一种他很久没有在员工眼里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像火苗一样小而坚决。
他几乎要在它灭掉之前认不出它的样子。
陈经理见到这一幕,眼中的光微微变化了一下。
像是那扇他一直以为关着的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