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湄公河的支流像一条隐藏在暗处的盲肠,水流平缓,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河面上升腾起一层厚重的水雾,将两岸的红树林遮蔽得严严实实。
秦烈和阿雄在水中潜游了五十米,在一片茂密的芦苇荡深处找到了那艘提前藏好的黑色电动橡皮艇。两人双手一撑,翻身上艇。阿雄按下尾部马达的开关。
没有内燃机粗暴的轰鸣,只有螺旋桨在水下切割水流的轻微低频嗡嗡声。橡皮艇贴着水面,在浓重的夜色中向着渔村南侧的河岸悄然滑行。
两人的脸上涂满了黑绿交错的迷彩油膏,掩盖了皮肤的反光。所有的武器弹药、战术设备都被严密地密封在防水袋中,紧紧贴着高分子潜水服。江风吹过,带来水生植物腐烂的腥臭味。
橡皮艇在泥泞的河滩上无声搁浅。
秦烈打了个手势,两人翻身下水,军靴直接踩进齐膝深的黑褐色淤泥里。
前方,是一片生长在咸淡水交界处的红树林沼泽。盘根错节的树根像一只只扭曲的手爪,从黑色的烂泥中探出,交织成一片天然的迷宫。空气中弥漫着植物腐败和淤泥发酵产生的刺鼻沼气味,几只受惊的水鸟扑腾着翅膀飞入夜空。
这片沼泽是渔村外围最天然的屏障。它恶劣的自然条件让千面人的巡逻队自动忽略了这里的防御价值,没有任何探照灯光束扫向这片死地。正因如此,它成了秦烈眼中唯一可行的渗透通道。
秦烈拔出没有任何反光涂层的格斗军刀,走在前面开路。
淤泥深达大腿中部。每拔出一条腿,黑泥都会在真空吸力下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吧唧”声。在寂静的午夜,这种声音一旦扩散出去,无异于直接在千面人的耳边敲响警钟。
秦烈压低重心,脚尖先向上发力,让淤泥的吸力顺着脚背的缝隙卸掉,再缓慢地将整条腿抽出。这一套动作需要极强的核心力量和肌肉控制力,极度耗费体力,但却将移动产生的声音压到了极限。
阿雄踩着秦烈留下的脚印,亦步亦趋,动作同样轻缓而充满爆发力。
不到三百米的沼泽地,泥泞的阻力让每一步都像是在与大自然角力。两人硬生生走了四十五分钟。
汗水冲刷着脸上的迷彩油膏,顺着下巴滴入黑泥中。湿热的空气让人呼吸沉重。
战术耳机里,突然传来矩阵压得极低的电子合成音。
秦烈右脚悬在半空,硬生生定格在原处,随后以厘米为单位缓慢踩下,稳住底盘。阿雄在他身后半米处同步静止,仿佛两尊融入红树林的黑色雕像。
“三点钟方向,距离三十五米,三个热源正在靠近。”矩阵看着无人机传回的高空热成像画面,快速报出数据,“是流动巡逻队。速度不快,预计十秒后经过你们右侧的硬化土路。”
秦烈身体下压,大半个身子没入腐臭的淤泥中,只露出戴着夜视仪的双眼。阿雄半蹲在一簇粗壮的红树林根系后方,右手已经摸到了防水袋里的消音手枪握把。
沉闷的脚步声从右侧传来,胶鞋踩在硬化土路上的声音在夜里分外清晰。
三名穿着便服的武装分子打着手电筒,沿着沼泽边缘的土路走过。他们手里端着短管冲锋枪,枪口朝下,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手电筒的惨白光柱在红树林边缘乱晃。光圈一次次扫过秦烈头顶上方不到两米的树干,甚至能看清树皮上的纹路。
“这鬼天气,蚊子能把人活吃了。”其中一人用泰语抱怨着,伸手用力拍打着脖颈,发出一声清脆的肉响。
另一人吐出一口浓痰,精准地落入距离秦烈左手边不到三米的泥浆里。浑浊的泥水溅起,几滴泥点甚至落在了秦烈戴着战术手套的手背上。
秦烈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呼吸平稳得宛如一具死尸。
“上面的人也是神经病,大半夜的非要加派两组人出来巡逻。这破沼泽连条野狗都进不来,谁会从这里走?”吐痰的武装分子骂道。
“少废话,走完这趟回去换班喝酒。”第三个人催促。
三人骂骂咧咧地走远,手电光逐渐消失在渔村交错的竹楼群中。
“第一组安全。”矩阵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冷酷的机械感,“继续推进。十一点钟方向,直线距离一百二十米。第二组巡逻队正在绕过左侧的竹楼,你们有三分钟的空窗期。”
秦烈重新拔出陷入淤泥的右腿,继续向前跋涉。
在矩阵的“上帝视角”引导下,两人像在棋盘上游走的幽灵,精准地避开了三组交叉巡逻的武装分子。每一次停顿、隐蔽、再出发,都严丝合缝地卡在对方视野和听觉的死角里。矩阵的算力和两人的战术执行力,在这一刻达到了完美的契合。
四十分钟后,秦烈的手掌终于触碰到了坚硬而粗糙的表面。
那是一堵灰色的水泥墙。目标建筑,到了。
秦烈贴着墙根,单膝跪地,迅速解开防水袋的密封扣。他取出格洛克手枪,拇指压下弹匣释放钮确认满弹,随后推弹上膛。阿雄同样完成武装,两人一前一后,背靠着建筑外墙,向后方摸去。
这是一栋两层高的混凝土建筑。一楼是一间简易仓库,没有安装窗户,只有一扇紧锁的厚重铁皮门。二楼才是人质集中的关押区域。
秦烈在建筑后墙的阴影处停下脚步。
他的视线沿着墙面向上攀爬,最终落在一楼接近天花板位置的一个通风窗上。
那扇窗户非常小,长宽不到四十厘米。外层原本焊着铁栅栏,但不知道是因为年久失修还是遭受过外力破坏,几根生锈的铁条已经从根部断裂,向外翻卷着,露出一个不规则的缺口。窗户没有玻璃,里面黑洞洞的,透出一股机油和陈旧麻袋混合的霉味。
秦烈抬起左手,指了指那个通风窗。
阿雄仰起头看了一眼,点点头。他将两把消音手枪插回腿侧的快拔枪套,伸手解开战术背心的卡扣。
这扇窗户太窄,穿着挂满弹匣和战术装备的防弹背心根本不可能挤得过去。
阿雄将沉重的战术背心脱下,递给秦烈。他身上只剩下一件紧身的高分子潜水服,精悍的肌肉线条在黑色的布料下清晰可见。
秦烈走到墙根下,双腿微曲,双手交叉,手心朝上,摆出一个标准的托举姿势。
阿雄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一个短促的助跑,左脚精准地踩在秦烈的手心上。秦烈双臂猛然发力,伴随着大腿的爆发力,将阿雄整个人稳稳地托举而起。
阿雄双手攀住通风窗的下沿水泥台,身体像一条没有骨头的黑蛇,悄无声息地向上游动。
窗框边缘布满厚厚的铁锈和尖锐的水泥毛刺。阿雄双臂发力,将上半身探入窗内。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向内大幅度收缩,两块肩胛骨以一种反人类的角度向内挤压,将身体的横截面积强行压到最小。
他先将头部和双臂探入窗内,接着是宽阔的肩膀。
紧身的潜水服与粗糙的水泥边缘剧烈摩擦,发出极度细微的沙沙声。阿雄腰腹用力,双腿在下方的墙面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泥鳅般滑进了狭窄的通风窗。
没有任何落地的沉闷撞击声。阿雄凭借着出色的核心控制力,在黑暗中完成了无声翻滚,彻底消失在建筑内部的深邃阴影中。
秦烈靠在墙根的阴影里,双手反握着格斗军刀,漆黑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沉睡的渔村。
耳机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矩阵没有发出任何警报。
阿雄已经成功潜入人质建筑内部。而秦烈作为外围的接应点,必须像钉子一样牢牢扎在这里,确保撤离路线的绝对畅通。
江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但在渔村最北端的那栋独立竹楼里,那个始终没有露出真容、操控着一切的千面人,是否已经察觉到了这暗夜中的一丝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