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铛——！
剑刃接连交错。
少女的身影绕着他飞快移动，赤足在水面踩出一圈圈交叠的涟漪。
劈斩，横扫，突刺。
依旧是那些最简单的动作。
可被那副完全不讲道理的身体使出来，每一剑都快得惊人，也重得惊人。
前一瞬还在右侧落下的剑锋，下一瞬便能从左侧卷回来。
被带偏了，就拉回来。重心歪了，就强行站稳。
那些本该拖慢动作的间隙，被少女用近乎蛮横的身体素质，一点点抹掉。
林恩手中的长剑不断转动。
青色的流光沿着剑脊明灭，卸去正面的冲击，再将残余的力道引向身侧。
湖面不时炸开一道白浪。
他的脚下，却始终只有细细的水纹。
‘体魄上的差距……确实比想象中还大。’
虎口已经开始发麻。
林恩握剑的手稍稍收紧，心底却没有半点退意。
恰恰相反。
随着少女一剑接一剑地压来，某种久违的，想要再往前试一试的冲动，正在胸口慢慢烧起来。
战斗，可不是把两个人的体魄数字拎出来，比个大小就能结束的游戏。
不然法师还学什么魔法？
大家脱了上衣比比肌肉，岂不是省时省力？
他抬起眼，迎上那双专注得发亮的浅紫色瞳孔。
“刚才教你的东西。”
少年语气依旧平稳。
“这么快就忘了？”
艾琳动作微微一顿。
……
确实。
一旦认真打起来，她便又习惯性地依赖起了最熟悉的剑。
力气再大一点，速度再快一点。
只要赶在那阵讨厌的风成形之前……
可是。
‘不能光顾着用力呀。’
少女抿紧嘴唇。
这场练习，是林恩为了教她才答应的。
自己怎么反倒先忘记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再次抬剑时，一缕细弱的青光，沿着剑身缓缓亮了起来。
林恩看见了，唇角微乎其微地上扬了几个像素点。
‘对。’
‘就是这样。’
……
这一次，艾琳没有急着抢攻。
她向前踏出半步，长剑平平递来。
依旧很快，却比先前少了几分只想把他打退的急躁。
林恩抬剑相迎，熟悉的风旋在剑身上铺开。
两柄训练剑再次相触。
艾琳手腕微动。
她没有立刻与那股偏转的力气较劲，而是让自己的剑顺着它，稍稍滑开了一点。
‘嗯？’
林恩目光一凝。
下一瞬，少女足尖在水面轻轻一拧。
肩背、手肘，连同握剑的手，一起转过了一个很小的角度。
那缕原本贴在她剑上的风，也跟着换了方向。
不多，只是让原本应该顺利滑开的两柄剑，重新咬在了一起。
‘抓到惹。’
艾琳眼睛亮起。
随后，往前一送。
砰——！
沉重的力道结结实实地撞了过来。
林恩眼底的笑意陡然明亮。
‘好！’
他不再一味顺势牵引。
五指收紧，剑身上的风旋接连收束，沿着相交的位置猛地压回。
两人脚下，水面同时一沉，环状的白浪向外翻开。
林恩仍然矗立在原地，单手持剑，一只手负在身后，身姿挺拔。
艾琳赤足在水面上连连倒退，踩出一阵水花后才稳住身形。
短暂的试探后，二人并无大碍，但显然目前……
是林恩暂且占了上风。
正当二人摆出架势准备继续之时……
咔——
一声很轻，却又异常清晰的脆响。
“……”
两人同时低下头。
裂纹从两柄训练剑相抵的位置，同时向两侧爬开。
下一瞬。
铛啷——！
半截剑身弹起，在月光下翻了两个跟头，扑通一声扎进湖里。
另半截紧随其后。
两声水响，两圈涟漪。
两位手握断剑的剑士，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艾琳：“……”
林恩：“……”
‘坏惹。’
少女看看自己手里的半截剑，又看看林恩的。
‘这下……算谁赢呀？’
林恩倒是没急着考虑输赢。
他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看着断口，轻轻啧了一声。
已经是足够五阶以内战士比斗的高阶训练剑……
‘看来还是买便宜了。’
偏偏他现在……正打到有意思的地方。
少年抬眼，重新看向艾琳。
这一次，那份兴致已经不太藏得住了。
“艾琳小姐。”
他晃了晃手里的断剑，嘴角慢慢扬起。
“要不要换把结实点的……”
“稍微动点真格？”
少女微微一怔。
紧接着，握剑的手也跟着收紧。
“我——”
“你们两个！！！”
……
中气十足的怒喝，忽然从岸边炸响。
艾琳肩膀一缩。
林恩嘴角的笑意也随之停了半拍。
两人齐齐转头。
岸边，一名披着教师长袍的中年男人正提着照明灯，面色铁青地看着他们。
灯光照着翻涌的湖水，照着岸边被冲得东倒西歪的草叶。
最后，缓缓上移。
照向两人手里那一模一样的半截剑。
“……”
“上来。”
老师深吸一口气。
“现在，立刻。”
……
片刻后，湖岸边多了两位老老实实站着的学生。
艾琳双手背在身后，低着脑袋。
林恩拎着断剑，试图开口。
“老师，其实我们只是——”
“只是练习？”
“……”
“练习场是摆设吗？学院那么多训练场不够你们用，非要半夜跑到湖上来？”
老师朝湖面一指。
余波尚未散尽。
那两截断剑沉下去的地方，还在咕嘟咕嘟地往上冒小气泡。
“隔着两条路都能听见你们的动静！我还以为湖里钻出了什么魔兽！”
艾琳的脑袋又低了一点。
“而且我刚才听见什么了？”
“动真格？”
老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目光最后落在两柄断剑上，声音陡然拔高。
“剑都打断了，你们还没动真格？！”
“……”
林恩沉默了。
从措辞上来说，他觉得自己还有辩解的空间。
但看着老师那张显然已经被半夜加班折磨得相当不悦的疲惫社畜脸……
算了……
尊师重道，也是贵族修养的一部分。
……
一通劈头盖脸的数落后，两人总算被勒令收好东西，各自回去休息。
艾琳抱着背包，老老实实地点头。
“对不起……我们下次会注意的。”
“还下次？”
“不、不是！没有下次惹！”
老师看着她那副快把脑袋埋进背包里的模样，终究还是没再继续说。
他摆了摆手。
转身前，又看了一眼月色下并肩站着的两人。
少年衣袖湿了半边。
少女赤着足，银白的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小脸还因为方才的交锋泛着红。
大半夜，两个人，湖边。
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年轻时的美好记忆。
老师摇摇头，提起照明灯。
“唉……”
“现在的小情侣，真是一点分寸都没有。”
“约会就好好约会，非要弄出这么大动静……”
“——？！”
艾琳猛地抬头。
“小、小情……”
她的嘴巴张了张。
脑袋里，刚才那些剑路、风旋、魔力流向，在这一瞬间统统消失。
只剩下三个字，开始横冲直撞。
小情侣。
小情侣？
小！情！侣？！
“我、我们不……不是……”
她急急忙忙地开口。
然而老师已经摆着手走远，一副“知道了知道了，别再折腾”的疲惫模样。
解释未能送达，白毛团子站在原地。
刚才还握剑握得稳稳当当的两只小手，此刻却连背包带子都快攥不住了。
她想看看林恩是什么表情，又完全不敢看。
最后只好将下巴一点点缩进背包后面，露着一对越来越红的小耳朵。
心底，安静看了许久热闹的潘多拉，终于悠悠地叹了一声。
‘可惜呀。’
‘刚才打得那么认真……’
‘怎么也没记得让你的小男朋友，先挪一步呢~’
‘呜——！！！泥还说！’